说完,他纵马冲向大海。战马入水,踏浪而行。清军放箭,箭矢如蝗,但张煌言奇迹般未中要害,竟突围而去。
他在海上漂流了两天两夜,被渔民救起时已奄奄一息。养伤期间,他得知了舟山陷落的详情:鲁王逃往福建,不久被郑成功软禁;定海城中三万军民,不愿降者皆自尽或战死;清军屠城,血流成河。
“舟山……舟山……”张煌言躺在床上,泪流满面。
但他没有消沉。伤愈后,他秘密返回大陆,在浙东山区组织义军。没有兵,他就招募山民、渔民;没有粮,他就向士绅劝捐;没有武器,他就自己打造。
最艰难的时候,他只有三十多人,躲在雁荡山的岩洞里。冬天,山洞阴冷,大家挤在一起取暖;粮食断了,就挖野菜、剥树皮。有人动摇,想下山投降。
张煌言召集众人,在岩洞中燃起篝火。火光映照着他瘦削的面容,但眼神依然坚定。
“我知道大家苦。”他缓缓道,“我也苦。我本可降清,做个顺民,甚至还能当官。可我做不到。为什么?”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圈:“这是大明,我们的祖宗之国。”又在圈外划了一道,“这是清虏,异族入侵。”他指着圈内,“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不能忘本,不能负义。”
一个年轻山民问:“张大人,咱们这么苦,能成事吗?”
“成事?”张煌言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事,成不成都要做。文天祥知道崖山必败,还是去了;史可法知道扬州必破,还是守了;阎应元知道江阴必亡,还是战了。为什么?因为气节不可丢,忠义不可废!”
他站起身,声音在山洞中回荡:“今日我们在此,不是为了必成的大事,而是为了必守的大义!纵使只剩一人,也要让清虏知道,汉人的脊梁,没有断!”
众人被他的气势感染,齐声高呼:“愿随大人死战!”
就这样,张煌言在浙东山区坚持了三年。三年里,他组织了大大小小十七次袭扰,歼灭清军千余人,牵制了大量兵力。清廷悬赏五千两捉拿他,可百姓保护他,士绅接济他,连一些投降的明朝官员也暗中相助。
顺治六年春,张煌言终于与郑成功取得联系。郑成功邀他前往厦门,共商大计。
在厦门,两位抗清领袖第一次见面。郑成功三十一岁,英气勃发;张煌言三十九岁,沧桑沉稳。两人一见如故,彻夜长谈。
“苍水先生,”郑成功以张煌言的号相称,“如今唐王遇害,桂王在肇庆继位,改元永历。我等当拥戴永历,共图恢复。”
张煌言点头:“国姓爷所言极是。然永历朝廷远在西南,鞭长莫及。我等当在东南开辟战场,牵制清军,与西南呼应。”
“正合我意!”郑成功拍案,“我欲北伐南京,先生可愿同行?”
“固所愿也!”
顺治十六年,郑成功、张煌言联合北伐。郑成功率主力直取南京,张煌言则率偏师溯长江而上,连克四府三州二十四县,震动江南。
那是张煌言一生最辉煌的时刻。他的军队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明旧臣纷纷来归。芜湖、池州、徽州……一个个城市升起大明旗帜。他甚至一度逼近南京,与郑成功形成夹击之势。
可就在胜利在望时,郑成功在南京城下轻敌冒进,中了缓兵之计,大败而回。张煌言孤军深入,后路被断,不得不撤退。
撤退途中,他在铜陵遭遇清军重兵围堵。血战三日,身边将士从五千减至八百。最后时刻,他焚毁所有文书、印信,对部下说:“诸君各自突围吧,若能生还,继续抗清;若不能,九泉之下,我们再聚!”
他自己换上一身普通士兵衣甲,混入乱军。清军搜捕三天,竟未能发现。
这次北伐虽败,却沉重打击了清军在江南的统治。更重要的是,它让天下人知道:大明还没有亡,忠义之士还在战斗。
此后的岁月里,张煌言继续转战浙闽。郑成功收复台湾后,邀他同往,他婉拒了:“台湾虽好,终是海外。煌言生于斯,长于斯,当死于斯。”
康熙三年,清廷基本平定大陆。张煌言隐居在象山南田岛,身边只剩两个老仆。清浙江总督赵廷臣多次招降,许以高官厚禄,他回信只有八个字:“日月昭昭,唯天可表。”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一天夜里,他梦见罗蕴章,梦见舟山血战,梦见北伐时的旌旗蔽日。醒来后,他提笔写下一首诗:
“国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
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惭将赤手分三席,敢为丹心借一枝。
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属鸱夷!”
写完,他焚香沐浴,整理衣冠。然后取出珍藏多年的毒药,一饮而尽。
仆人们发现时,他已端坐而逝,面色安详,如熟睡一般。桌上放着绝笔诗,还有一份遗嘱:“我死之后,勿用棺椁,以席裹尸,葬于荒山即可。墓碑只刻‘明故兵部尚书张煌言之墓’,勿加谥号,勿请封赠。”
清廷得知张煌言死讯,反而松了口气。这个让他们头疼了二十年的“海寇”,终于不再构成威胁。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是真忠臣。
赵廷臣亲自前往致祭,叹道:“若明朝臣子皆如张煌言,我大清安能入主中原?”
张煌言死后,他的故事在民间秘密流传。百姓们偷偷祭拜,士子们私下传抄他的诗文。康熙帝后来读到他的《绝命诗》,沉默良久,对大臣说:“此人若为我所用,必为良臣。”
但张煌言永远不会为清朝所用。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忠魂不灭”。
从崇祯十七年到康熙三年,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明朝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朝廷迁了一处又一处,将领降了一批又一批。可张煌言没有降,没有逃,没有放弃。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坚持,在最孤独的时候战斗。
他不是不知道大势已去,不是不明白抵抗无望。可他依然选择了一条必死之路。为什么?
也许就像他在雁荡山洞里说的:有些事,成不成都要做。因为那是大义,是气节,是一个民族不能丢失的脊梁。
舟山的海风还在吹,普陀山的钟声还在响。张煌言死了,但他的精神没有死。在后来三藩之乱时,在天地会反清时,在辛亥革命时,人们都会想起这个在海上坚持了二十年的孤臣。
忠魂不灭,不是指肉身不朽,而是指精神永存。张煌言用他的一生证明:一个王朝可以灭亡,但忠义不会灭亡;一个时代可以结束,但气节不会结束。
当后世的人们站在舟山海边,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时,也许会想起三百多年前,这里有一群不肯剃发、不肯投降的人。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不仅是一个王朝,更是一个民族的尊严。
而张煌言,是他们中最耀眼的那颗星。虽然陨落了,但光芒穿越时空,照亮了后来的路。
这,就是忠魂不灭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