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明朝制度虽繁,但能维系二百多年,必有其道理。朕问你可知道‘一条鞭法’?”
索额图茫然。康熙叹道:“这是张居正推行的赋税改革,将繁杂赋役合并折银征收,简化手续,增加收入。可惜人亡政息,未能持久。朕最近在想,我朝的‘摊丁入亩’,其实与‘一条鞭法’有相似之处。”
索额图不以为然:“皇上何必总拿明朝说事?咱们大清自有制度。”
“自有制度?”康熙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皇舆全览图》前,“你看这江山,汉人占十之八九。不用汉制,如何治汉人?不用汉官,如何理汉事?太祖、太宗时,用范文程、宁完我这些汉臣,方能入主中原。如今更要如此。”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但朕要的不是全盘汉化,而是‘满汉一体’。满洲的勇武要保留,汉人的文治要吸收。制度也是如此,要取明制之长,补满洲之短。”
索额图似懂非懂,但还是跪下:“奴才明白了。”
几天后,康熙下旨:恢复经筵日讲,每月三次,由翰林学士轮值进讲。同时规定,进讲内容“不限于经史,当兼及治国安邦之策”。
第一次经筵在文华殿举行。康熙端坐御座,张英主讲《大学》中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到“治国”时,张英巧妙地引入明朝典章:
“《明会典》载,洪武爷定‘考成法’,官员三年一考,九年通考,优者升迁,劣者黜革。此法初行时,吏治为之一清。可惜后来流于形式……”
康熙听得认真,不时提问:“那依你之见,我朝考课之法当如何改进?”
张英早有准备:“臣以为,当效明初之实,去明末之虚。考课不单看文书,更要看实绩。州县官当察其治下民生,武官当验其部卒战力。且考课结果当公示,以示公正。”
“善。”康熙点头,“此事交由吏部详议。”
经筵结束后,康熙单独留下徐元文:“徐学士,朕欲设‘南书房’,选翰林入值,随时备咨询。你以为如何?”
徐元文心中一震。这分明是要建立新的决策咨询机构,类似明朝的内阁,但又不同——南书房学士品级不高,无实权,纯属顾问。
“陛下圣虑深远。如此一来,既可得谋士之助,又可防权臣之弊。”
康熙微笑:“你明白就好。记住,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制度,也要靠人来执行。朕要的是一套既能集思广益,又能乾纲独断的制度。”
南书房很快设立,首批入值的有张英、徐元文等八人。他们每日轮值,皇帝随时召见,咨询政事。这个不起眼的机构,后来成为清朝重要的决策参谋系统。
但康熙的制度改革不止于此。他仔细研究明朝卫所制度崩溃的原因——军官世袭、士兵困苦、训练废弛、吃空饷严重。反观八旗制度,虽然也有世袭,但至少还有“木兰秋狝”保持战斗力;绿营制度虽是募兵,但待遇比明朝卫所兵好得多。
“还是要改。”康熙对兵部尚书说,“八旗生计问题越来越严重,不少旗人沦为贫民。绿营则时有哗变。你们拿个章程出来。”
兵部官员面面相觑。这涉及根本,谁敢轻易动?
康熙知道他们的难处,也不逼迫,只是说:“这样吧,先在直隶试点。清查八旗人口,分给土地,让其耕种自给。绿营方面,严查空饷,提高士兵待遇。”
试点在保定、天津展开。效果有好有坏:八旗子弟大多不擅耕作,分的土地往往转租给汉人;绿营清查空饷触动既得利益,阻力重重。
消息传回北京,索额图等人趁机进言:“皇上,祖宗之法不可轻变。明朝就是乱改制度才亡的。”
康熙不悦:“明朝不是乱改才亡,是不改才亡!嘉靖、万历几十年不上朝,制度僵化,积弊丛生,最后想改也来不及了。朕现在改,正是要防患于未然。”
他拿起一份奏报:“你们看看,保定试点虽有问题,但至少让八旗子弟知道生计艰难了。总比躺在功劳簿上吃空饷强。”
改革在争议中推进。康熙深知,制度变迁如船行大河,急不得也缓不得。太快易翻船,太慢会被水推着走。
他想起小时候读《资治通鉴》,司马光总结历代兴衰,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制度得人则昌,失人则亡”。唐朝有贞观之治,是因为有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贤臣执行好制度;明朝有仁宣之治,是因为有三杨这样的良相。
“所以关键还是人。”康熙对太子胤礽说,“制度再完美,没有合适的人执行,也是一纸空文。我朝要长治久安,一要完善制度,二要选拔贤才,三要严明法纪。”
胤礽问:“那如何保证制度不僵化呢?”
康熙沉吟道:“这就是最难的地方。任何制度实行久了,都会产生弊端。就像明朝的一条鞭法,起初是良法,后来变成苛政。所以制度要时时常新,但不能朝令夕改。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为君者用心把握。”
他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宫殿:“你看这些宫殿,太祖皇帝始建,成祖皇帝扩建,后世不断修葺。制度也是如此,要在前人的基础上,根据时势变化,不断修补完善。全盘否定是愚蠢的,全盘照搬也是愚蠢的。”
这番话,后来被记录在《康熙起居注》中。而康熙一生,也确实在践行这个理念。他在位六十一年,既有“清承明制”的继承,也有“康乾新制”的创新。南书房制度、密折制度、木兰秋狝、摊丁入亩……这些都是在明朝制度基础上的改良。
当然,他也有局限。为了维护满洲特权,保留了八旗制度;为了巩固皇权,加强了文字狱。这些都为清朝后来的危机埋下了伏笔。
但无论如何,康熙朝的制度建设,为清朝的长期统治奠定了基础。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春日,年轻的皇帝在乾清宫里,对着《明会典》的深思。
制度兴废,从来不是简单的取代,而是复杂的传承与创新。明朝用了二百七十六年建立一套完备制度,清朝用了二百六十八年将其改良、修补、最后同样走向僵化。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又总在细节处展现不同。
康熙也许没想到,他苦心经营的制度,会在二百年后成为革命的对象。但他应该明白,任何制度都有寿命,重要的是在它还有活力的时候,不断注入新的血液。
紫禁城的钟声响起,暮色笼罩宫殿。康熙合上《明会典》,对太监说:“传旨,明日召集九卿,商议科举改革事宜。”
制度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兴废的循环,也永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