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八年初夏,松江府上海县码头上,千帆竞发,万商云集。四十五岁的徽商汪福生站在自家商号“裕泰昌”的二楼,望着黄浦江上往来如织的船只,手中把玩着一枚刚刚从吕宋运来的西班牙银元。银元边缘有些磨损,正面是国王的侧脸浮雕,反面是城堡与雄狮,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东家,这趟海贸净赚一万八千两。”账房先生捧着账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其中光是生丝一项,卖给荷兰人就赚了八千两。如今苏杭的丝价,比嘉靖年间涨了三倍不止。”
汪福生点点头,目光却投向码头另一侧。那里停着几艘福建来的商船,正在卸下整箱整箱的白银——那是从日本长崎贸易换回的“倭银”。更远处,还有几艘西洋夹板船,桅杆上飘扬着葡萄牙或荷兰的旗帜。
这就是万历晚年的江南,一个被白银浪潮冲刷得面目全非的世界。从隆庆开关到如今,不过五十年光景,整个帝国的经济生态已经天翻地覆。
“东家,还有一事。”账房压低声音,“徐阁老家的管家前日来问,能不能‘寄存’三万两银子,年息五分。”
汪福生皱眉:“哪个徐阁老?”
“还能有哪个?徐阶徐阁老的后人。虽然徐阁老早就过世了,可徐家在松江的田产还在,这些年光是收租,每年就不下万两。如今也要放贷取息了。”
汪福生冷笑。徐阶,当年扳倒严嵩的“清流领袖”,死后家产被抄出田产四十万亩,白银三十万两。如今子孙还要放高利贷,真是讽刺。
但他不能拒绝。在江南商圈,官绅资本早已无孔不入。这些致仕官员、在朝大佬,把贪污受贿、田租所得的白银,通过管家、亲戚投入到商业中,收取高额利息。他们不直接经商,却成了最大的债主。
“答应他,但利息只给四分。”汪福生说,“另外,你去查查,咱们在苏州、杭州的丝织作坊,还能不能再扩些规模。如今生丝外销旺盛,光靠收丝转卖利润太薄,得自己织造。”
账房应声退下。汪福生独自凭栏,心中却有一丝隐忧。这白银滚滚的好日子,能持续多久?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话。父亲是嘉靖年间的茶商,那时海外贸易还没开禁,做生意全靠内地贩运,辛苦不说,利润也薄。一条鞭法推行后,赋税折银,民间对白银的需求大增,但国内银矿产出有限,银价居高不下。
直到隆庆元年,朝廷开关,准贩东西二洋。仿佛闸门打开,海外白银如潮水般涌入。据汪福生估算,这五十年来,从日本、吕宋、西洋流入的白银,至少有两亿两之巨。
白银多了,物价就涨。父亲在世时,一石米不过五钱银子;如今要一两二钱。生丝从每担二十两涨到六十两,棉布从每匹三钱涨到八钱。表面上生意好做了,实际上普通百姓的日子更难了——因为他们手里的铜钱贬值了,而朝廷征税却只要白银。
更可怕的是土地兼并。汪福生自己在松江、苏州就买了三千亩水田,都是小农破产后贱卖的。那些放贷的官绅更厉害,动辄万亩。江南“有田者什一,为人佃作者什九”的说法,绝非虚言。
“东家,有客人。”伙计在楼下喊。
来的是个福建海商,姓郑,与如今在海上崛起的郑芝龙是同族。郑商人带来一个消息:荷兰人在澎湖筑城,控制了通往日本的航线,要收“护航费”。
“汪东家,如今这海贸是越来越难做了。”郑商人叹气,“西洋人船坚炮利,倭寇虽平,红毛又来。朝廷的水师……唉,不提也罢。”
汪福生问:“郑芝龙那边怎么说?”
“芝龙兄正在招兵买船,准备和荷兰人干一仗。但这事需要银子,很多银子。”郑商人看着汪福生,“他让我问问江南的商号,愿不愿意‘入股’?事后按股分红。”
这是要商人出钱养私兵。汪福生沉吟片刻:“需要多少?”
“至少二十万两。”
汪福生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万两,相当于他全部身家的三分之一。但如果不给,海路被荷兰人控制,生意就没法做了。
“容我考虑三日。”
送走郑商人,汪福生心烦意乱。他走到街上,想散散心。上海县城不大,但商业繁华。绸缎庄、银楼、茶肆、酒馆鳞次栉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不少穿着苏绸、戴着金银首饰。偶尔有轿子经过,帘子掀起,露出里面官员或士绅的面孔。
这就是万历晚年的江南市井,一片畸形的繁荣。白银堆出了表面的富庶,却掩盖不住底层的溃烂。
汪福生信步走到城隍庙前,那里聚集了一群人在看告示。是新任知县贴出的征税通告:今年田赋加征“辽饷”,每亩加银一分。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老农蹲在地上,抱着头喃喃自语:“又加,又加……这日子还怎么过?”
旁边有人劝:“老伯,如今丝价涨了,您家不是也种桑养蚕吗?多卖些丝就是了。”
“丝价涨有屁用!”老农突然激动起来,“我家的三亩桑田,去年就被徐老爷家强买了去!如今只能租田种稻,交完租子剩不了几斗,拿什么换银子交税?”
汪福生听得心头一紧。他认得这个老农,姓周,原本是自耕农,有桑田三亩、水田五亩,温饱有余。如今竟沦落到这个地步。
“周老伯,”他走过去,“您的田怎么被强买了?”
老农认出是“裕泰昌”的东家,苦笑道:“汪东家,您是体面人,不懂我们小民的苦。去年儿子生病,借了徐府十两银子,利息滚利息,今年就变成了三十两。还不上,只能拿田抵债。三亩桑田作价十五两,还欠十五两,又把五亩水田押上,才勉强抵清。”
“那田契上写的是‘卖’还是‘抵’?”
“写的是‘卖’,可实际是抵债啊!”老农老泪纵横,“徐府的师爷说,若不写成卖,利息还要涨。我能怎么办?不签字画押,他们就要告官,把我儿子抓去坐牢。”
汪福生无言以对。这种事在江南太普遍了。官绅利用高利贷兼并土地,小农破产沦为佃户。而佃租越来越高,从“五五分成”涨到“六四分成”,甚至“七三分成”——佃户只得三成。
他摸出二两银子塞给老农:“先拿着,把今年的税交了。”
老农千恩万谢。汪福生却觉得这银子烫手。他就是这个体系的一部分,他的商业资本,有多少是建立在无数个“周老伯”的破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