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大走进一家杂货铺,买了盐和针线。掌柜认识他,多抓了一小把冰糖塞给他:“带给你家小子,甜个嘴。”张阿大道了谢,走出店铺时,看见对面茶馆门口围了一圈人。挤进去一看,原来是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演义》。老先生六十多岁,声音洪亮,说到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眉飞色舞,听众时而叫好,时而叹息。张阿大站着听了一会儿,掏出一个铜板扔进先生面前的铜盘里。这是市井的娱乐,花一个铜板,能听半天书,对普通百姓来说,是很划算的消遣。
离开茶馆,他沿着街慢慢走。街角有个卖糖画的摊子,手艺人用熬化的糖浆在石板上作画,龙凤鸟兽,栩栩如生。几个孩子围着看,眼睛瞪得溜圆。旁边是卖面人的,捏出的戏曲人物色彩鲜艳,神态逼真。再往前走,是代写书信的摊子,一个老秀才正帮一位大娘写信,大概是寄给远方的儿子。市井生活就是这样,有营生,有娱乐,有温情,也有艰辛。
路过一家医馆时,张阿大看见门口排着队。坐堂的是一位老郎中,正在给一个孩子把脉。孩子的母亲一脸焦急,不停地问:“先生,要紧吗?”老郎中慢条斯理地说:“风寒入肺,吃三剂药就好。”他提笔开方,字迹工整。药柜前,伙计按照方子抓药,戥子称得仔细。医馆隔壁是棺材铺,再隔壁是寿衣店,生老病死,在这条街上都能找到对应的营生。这就是完整的人间世。
回到码头时,已是晌午。张阿大从怀里掏出早上书生给的饼,就着船上的热水吃了。河面上暂时安静了些,船家们都在吃饭休息。下午的生意通常清淡些,要到傍晚才会再热闹起来。他躺在船篷里,枕着胳膊,望着篷顶的缝隙。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船板上投下细细的光斑。他想起早上那个书生,想起医馆排队的人,想起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南京城真大,人真多,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被河上的嘈杂声吵醒。下午的船运又开始了,这次主要是货船。张阿大看见一队漕船缓缓驶过,船上满载着粮食,这是从江南各地运来的漕粮,要储存在南京的仓廪里。漕船后面跟着几艘商船,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着重货。他听码头上的老船工说过,这些商船有的来自长江上游,运来四川的木材、药材;有的来自下游,运来苏松的棉布、常州的梳篦。南京水陆交汇,是南北货物的集散地。
傍晚时分,张阿大接了个好活,一位客人包船游河。这是位外地来的商人,想看看秦淮河的夜景。张阿大点起船头的灯笼,缓缓撑船。夜幕降临,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河面倒映着点点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金。河房里的丝竹声更加清晰,歌妓的歌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与游船上的笑语混杂在一起。画舫上挂着彩灯,在河上游弋,像移动的宫殿。
商人感慨:“早就听说‘十里秦淮,六朝金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张阿大说:“客官来得正是时候,若是上元节,河上放灯,那才叫好看呢。千百盏荷花灯顺流而下,整条河都是亮的。”他边说边撑船,避开其他游船。夜晚的秦淮河比白天更拥挤,也更喧闹。有些船上在举行酒宴,猜拳行令声不绝于耳;有些船上传出悠扬的笛声,那是文人在雅集。
船过桃叶渡,张阿大指着一处河房说:“那里就是王羲之当年送别爱妾桃叶的地方。”商人探头去看,只见一座精致的河房,檐下挂着“桃叶渡”的匾额。这时,旁边一条船上有人吟诗:“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声音清朗,应该是位文人。商人叹道:“南京到底是文化之地,连船家都懂这些典故。”张阿大嘿嘿一笑:“在河上待久了,听客人们说得多了,自然也记住些。”
游了一个时辰,船往回走。夜色渐深,有些河房的灯火熄灭了,但更多的窗户还亮着。张阿大知道,对那些歌妓乐师来说,夜晚才是工作的时辰。他们会一直忙到三更,甚至天亮。这就是秦淮河,白天有白天的热闹,夜晚有夜晚的繁华。二十多年来,他见过无数客人,有得意的,有失意的,有寻欢作乐的,有借酒浇愁的。这条河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人间百态。
送客人上岸后,张阿大收拾船只,准备回家。他将船系在固定的泊位,检查了缆绳是否结实,又盖上防露水的油布。这是父亲教他的习惯,船是吃饭的家伙,要爱惜。收拾妥当,他提着早上买的东西,沿着河岸往家走。家在城南的巷子里,离河不远,是一间低矮的瓦房。
妻子还没睡,在灯下缝补衣服。见他回来,起身热饭。“今儿怎么样?”她问。张阿大把船钱掏出来,数了数:“还不错,挣了八十文。”他拿出冰糖给妻子:“杂货铺掌柜给的,说是给小子甜嘴。”妻子接过,小心地包好:“留着过年用吧。”简单的饭菜摆上桌:一碗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半条鱼。张阿大吃着饭,跟妻子说今天的见闻:那个湖广来的书生,三山街的热闹,夜游的商人。妻子静静地听,偶尔插句话。
吃完饭,张阿大洗了脚,上床睡觉。躺在床上,他能听见远处秦淮河上隐约传来的歌声。这歌声陪伴了他大半生,从少年到中年。他知道,明天天不亮,他又要起床去撑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就是他的生活,平凡,辛苦,但也踏实。南京城里有千千万万像他这样的人,在各自的角落里谋生,撑起这座城市的繁华。
夜色深沉,秦淮河的灯火渐渐稀疏。但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又会重新开始。船工会撑起竹篙,商贩会摆开摊位,店铺会卸下门板,书生会走向书院,歌妓会推开窗户。这座城市的脉搏永远不会停歇,市井的繁华永远在继续。而张阿大,就像河面上的一滴水,微小,却真实地存在着,汇入这浩荡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