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李善长斟酌道,“开科取士固然好,但如今战事未息,恐非其时。且取来的士人,如何安置?军中将领多出身草莽,恐生嫌隙。”
“正因将领多草莽,才需士人辅佐。”朱元璋道,“打天下靠刀枪,治天下要靠笔杆。陶先生,你说呢?”
陶安眼中放光:“主公远见!科举一开,天下寒士必归心。只是……考什么?仍考朱子经义?还是务实学?”
“考实学。”朱元璋斩钉截铁,“经义要考,但加考算学、农政、刑律、地理。我要的是能办事的官,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书生。”
三人又议了半个时辰。最后定下:八月乡试,十月府试,取士百人,分派各州县任副职,历练三年再擢升。
走出府衙时,日头偏西。朱元璋没回后堂,而是信步走上城墙。马姑娘在城楼等他,手里提着食盒。
“听说你一天没吃东西。”她打开食盒,是糙米饭和一碟腌菜。
朱元璋席地而坐,大口吃起来。“还是你做的腌菜好吃。”
马姑娘坐在他身边,望着城下渐渐亮起的灯火。“今天……很威风。”
“威风?”朱元璋苦笑,“坐在那椅子上,觉得屁股底下全是刺。一句话说错,可能就葬送几万弟兄的性命。”
“但你做得很好。”马姑娘轻声道,“李善长、刘伯温那样的大才都服你。”
“他们服的,是能带他们建功立业的人。”朱元璋吃完最后一口饭,“如果有一天我败了,这些人会第一个离开。”
马姑娘握住他的手:“你不会败。”
朱元璋转头看她。夕阳余晖映在她脸上,柔化了这些年的风霜。他忽然说:“等打退张士诚,我们就成亲。”
马姑娘脸一红,低头:“不是说取了金陵就……”
“那时太仓促。”朱元璋握紧她的手,“我要风风光光娶你,让全应天府的人都知道,你是吴国公夫人。”
两人沉默地看着暮色四合。城下,秦淮河上已有画舫点灯,丝竹声隐隐传来。那是投降的元朝旧臣在宴乐——李善长说,这些人还有用,暂且留着。
“重八。”马姑娘忽然唤他旧名,“你还记得皇觉寺的智檀长老吗?”
朱元璋一怔:“怎么突然提起长老?”
“前日有个游方僧人来府里化缘,说是从濠州来。我给了他些米,他临走时说……”马姑娘顿了顿,“说智檀长老圆寂了。临终前留了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告诉重八,佛不在庙里,在天下。’”
朱元璋默然良久。江风吹过,带着水汽和远方的炊烟。他想起那个雪夜,老僧在火盆前焚信的背影。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长老说得对。”他站起来,俯瞰这座千年古城,“佛在天下,我要治的,就是这天下。”
夜幕完全降临时,朱元璋回到府衙后堂。案上堆着待批的文书:江宁县请修堤坝的呈文,溧水驻军索要冬衣的军报,镇江商人请求减税的请愿书……每一件都关系着千万人的生计。
他提起笔,却又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应天府的夜空星辰稀疏,但人间灯火绵延如河。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他回到案前,重新提笔。这一夜,吴国公府的灯光亮到天明。
而在同一片星空下,苏州张士诚正在园中听戏,武昌陈友谅在密谋吞并明玉珍,大都皇宫里,元顺帝刚刚罢免了第三个丞相。
天下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中盘争夺。朱元璋落下第一枚官子——应天定鼎。后面的路,还很长,很长。
但至少今夜,这座城是他的,这方印是他的,这个时代的风云,正从他笔下开始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