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七年三月,宁国城外的桃花开得惨烈。花瓣混着血水,在城墙根下积了厚厚一层,被春雨泡成粉红的泥泞。城楼上,元将朱亮祖按刀而立,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寨。他今年四十二岁,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是二十年前在高丽战场留下的。
“将军,红巾军又增兵了。”副将杨仲英声音发颤,“看旗号,是徐达本部。”
朱亮祖冷笑:“徐达?常州那个?来得正好。”他啐了一口血沫——昨日守城时被流石擦破嘴角,“传令:杀一红巾贼,赏银五两;杀一军官,赏银五十两;若杀徐达……”他顿了顿,“赏千金,封万户!”
重赏之下,守军眼中燃起凶光。这些兵多是朱亮祖从家乡带来的子弟兵,跟着他从岭南打到江淮,见过尸山血海。他们不信什么天命,只信手里的刀和主将的赏。
城外五里,徐达勒马高坡。宁国城地势险要,三面环山,唯南面一径可通。城墙是前朝加固过的,高三丈五尺,外有瓮城,内有藏兵洞。更棘手的是,朱亮祖擅守——他在此经营两年,将城墙泼水成冰,云梯难搭;又在城外埋了铁蒺藜、陷马坑,专克骑兵。
“硬攻要死多少人?”常遇春问。他从西线紧急调来,水师交给廖永忠暂领。
徐达沉默片刻:“少则五千,多则过万。”
“那还打?”
“必须打。”徐达手指地图,“宁国卡在宣城、徽州之间。朱亮祖不除,我军西进之路永不安宁。且此人凶悍,若与陈友谅呼应,应天危矣。”
常遇春咧嘴:“那就打!俺打头阵!”
“不。”徐达摇头,“朱亮祖就等着我们强攻。我们要让他出来。”
三日后,攻城开始。
徐达令常遇春率五千人佯攻东门,声势浩大却雷声大雨点小;自率主力在西门扎营,每日操练,却不进攻。又派小股部队袭扰粮道,故意让俘虏逃回城中报信:“红巾军主力往徽州去了,只留少数围城。”
朱亮祖果然生疑。他登上西门城楼远眺,见徐达营中炊烟稀疏,旗帜也少了几面。“莫非真是疑兵?”他沉吟,“杨仲英,今夜你带三百人出城试探。”
子时,西门悄悄打开。杨仲英率军刚出瓮城,两侧忽然火把齐明。徐达立马阵前,微笑:“朱将军终于肯出来了?”
杨仲英大惊,急欲回城,却听身后城门轰然关闭——是朱亮祖怕中计,下令闭门。
“朱亮祖!”杨仲英绝望怒吼,“你好狠!”
徐达挥手:“放他回去。”
左右愕然。徐达道:“杀一个杨仲英,不如让他回去传话。”
杨仲英狼狈逃回,哭诉朱亮祖见死不救。朱亮祖面沉如水,当众斩了杨仲英:“乱我军心者,斩!”实则心中震动——徐达这一手,既显仁义,又挑拨离间。
次日,徐达派使者至城下,射书入城。书中只八字:“将军勇武,奈何殉元?”
朱亮祖阅毕,撕书掷地:“我朱亮祖生为元臣,死为元鬼!让徐达来攻!”
第四日,真正的强攻开始。
徐达分兵三路:常遇春攻东门,自攻西门,另遣一将攻南门。三面同时发动,擂鼓震天。朱亮祖亲守西门,见红巾军如蚁附城,冷笑:“放滚石!”
巨石从城头滚落,云梯断裂,攻城军惨呼坠地。但后方云梯又至,前赴后继。朱亮祖又令泼沸油,火把掷下,城下顿成火海。
常遇春在东门杀红了眼。他见士卒伤亡惨重,脱了铠甲,赤膊攀梯。滚石擦肩而过,沸油浇在背上烫起水泡,他恍若未觉,一口气登上城头。
“朱亮祖!俺常遇春来会你!”他鬼头刀横扫,三个守军拦腰而断。
朱亮祖闻讯赶来,两人在城头相遇。这是当世两员猛将的第一次对决:常遇春如疯虎,刀法大开大合;朱亮祖如饿狼,刀走偏锋,专攻要害。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城头狭窄,两人从箭垛打到角楼,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常遇春背上烫伤发作,动作稍滞。朱亮祖觑得破绽,一刀斜劈,常遇春急闪,左臂被划开半尺长的口子,深可见骨。
“常将军!”徐达在城下看见,急令鸣金。
常遇春咬牙:“俺不走!”竟单手挥刀,与朱亮祖又战十余合。终因失血过多,眼前发黑,被亲兵拼死救下城。
朱亮祖也不追赶,拄刀喘息。他胸前铠甲被劈开一道裂口,肋骨断了两根。这一战,两人都到了极限。
攻城持续到第七日。宁国城墙下尸积如山,护城河水染成暗红。徐达麾下折兵四千,朱亮祖守军也死伤过半。城中开始缺粮,百姓易子而食。
第八日,徐达停止进攻。他在城外筑起高台,设祭坛,亲自祭奠阵亡将士。祭文随风飘入城中:“……诸君捐躯,非为朱某一人,乃为天下苍生。今宁国军民亦苍生也,朱某实不忍……”
朱亮祖在城头听见,默然不语。
当夜,有守军缒城投降。徐达不杀,反给饮食,放他们回去劝降。朱亮祖得知,也不阻拦——他知道军心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