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来。常遇春左闪右避,第三箭擦着他脖颈飞过,带出一溜血珠。此时两船距离已不足三十丈。
“保护陛下!”张定边驾船冲来,横在“混江龙”号前。他已身中五箭,靠长剑支撑才未倒下。
常遇春跃上张定边的船,一刀劈下。张定边举剑格挡,刀剑相击,长剑断成两截。常遇春第二刀已至——
“住手!”陈友谅突然大喝。
常遇春刀锋停在张定边咽喉前半寸。
陈友谅放下弓,缓缓走到船边:“常遇春,朕的人头在此。放张将军和这些弟兄走,朕任你处置。”
晨光刺破浓烟,照在他脸上。这位称帝仅四个月的“汉王”,此刻面色平静,眼中竟有释然。
常遇春沉默片刻,收刀:“俺敬你是条汉子。但军令不可违——张将军可以走,你,必须死。”
陈友谅点头,整了整衣冠,忽然转身面向西方——那是武昌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湖中。
“陛下!”张定边扑到船舷,却只看见一团水花。
常遇春愣住,随即怒吼:“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数十人跳下水。约莫一刻钟后,尸体浮了上来——陈友谅没有挣扎,他是抱着石头沉下去的。捞上来时,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汉”字。
日出时分,战事彻底结束。
朱元璋登上“混江龙”号。这艘巨舰多处起火,但主体尚存,船楼上的金漆在晨光中依然刺目。他走到船头,看见常遇春正将陈友谅的尸体平放在甲板上,用一面残破的“汉”字旗盖住。
“主公,”常遇春单膝跪地,“陈友谅……死了。”
湖面忽然寂静。只有余火噼啪声和伤兵的呻吟。
朱元璋走到尸体前,沉默良久,俯身将旗帜重新盖好。“以王礼葬之。”他直起身,“传令全军:陈友谅已死,降者不杀。”
号令传开,残存的陈军纷纷弃械。
徐达清点战场后来报:“此役,焚毁敌舰一千二百余艘,俘三百艘,杀敌七万,俘九万。我军……折船二百,伤亡两万三千。”
朱元璋闭上眼睛。两万三千个名字,两万三千个家庭。
“厚葬我军阵亡将士,抚恤家属。”他顿了顿,“陈军俘虏……愿归乡者发路费,愿从军者打散编入各部,不得歧视。”
“主公仁德。”刘伯温轻声道。
但朱元璋知道,这不是仁德,是不得不为——天下未定,他需要每一分力量。
午时,他回到“应天”号,写下战报。笔尖在纸上停顿许久,最终只写了一句:“鄱阳湖大捷,陈友谅授首。”
信使驾快船东去。当这六个字传到应天时,全城沸腾。马姑娘在府中闻讯,对着西方长跪不起,泪流满面。
三日后,朱元璋在康郎山再次设祭。
这次祭的不是阵亡将士,而是这场战争本身。祭文由刘伯温诵读:“……湖血三月,水赤百里,非臣所愿也。然陈氏不灭,江南不宁;江南不宁,天下难定。今仗将士死力,赖天公垂怜,强虏已除。自今而后,当止干戈,兴文教,使生民得养,天下得安……”
祭毕,朱元璋独自走到湖边,捧起一掬湖水。水色暗红,不知混了多少人的血。
徐达走来,默默站在他身后。
“天德,”朱元璋忽然问,“你说,陈友谅临死前在想什么?”
徐达沉吟:“或许在想……若当初在池州不杀徐寿辉,若在洪都不那么急躁,若在鄱阳湖不连船锁舰……结局会不会不同。”
“但他都做了。”朱元璋将水洒回湖中,“所以,他输了。”
夕阳西沉,将鄱阳湖染成金色。远处,幸存的战船正在打捞尸体、修补破损。更远处,应天的方向,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血火中诞生。
朱元璋转身:“传令:徐达、常遇春率军西进,直取武昌。告诉陈友谅的儿子陈理——开城投降,保他性命;负隅顽抗,洪都就是前车之鉴。”
“是!”
马蹄声响起,信使向西飞驰。而朱元璋望向北方——那里,张士诚还在苏州醉生梦死,元顺帝还在大都歌舞升平。
鄱阳湖的火熄了,但天下的烽烟,才刚刚开始消散。
他握紧腰间剑柄。这把剑,从濠州城门开始,劈过横涧山,劈过采石矶,今日终于劈开了通往天下的大门。
远处,一只白鹭掠过湖面,翅膀划开血色水面,向着初晴的天空飞去。
新的征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