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落下了西山，县城里便漆黑一片，今日入夜甚至比昨日还早了一个时辰。
县兵们持着火把匆匆忙忙地在街上来往，有些是去县衙的，大部分却是散班了之后回家的。
城西，赵木一家新租的别院内。
赵木妻儿和赵母被分在里屋，赵木、陈旧和老周头则是选择睡在侧屋。
一众人等显然也对这暗得如此早的天色满是疑问。
一盏油灯在桌台上颤巍巍地亮着，映出赵木、陈旧和老周头三人的脸庞。
赵木面色沉重，心事重重，他看了看陈旧，欲言又止。
陈旧也察觉到了赵木的心事，对方的父亲染了痒病，被伥鬼所害，自己把他救了回来，后来跟着自己出去，并没有回来，他也在想该如何叙说，可是对方并没有开口，他也不适合主动开口。
油灯下，三人静默，赵木攥了攥拳头，鼓起勇气，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陈娃，能不能跟我讲讲，我爹是怎么没的？”
陈旧看着赵木，思索片刻，开始了陈述。
从进入杨府，到拜访杨言，而后卢金秋出场，一直到那杨言拿出来玉册。
不过陈旧并没有说出所有的秘密，他只讲到了张松看了玉册开始蜕皮化为伥鬼，自己则是被面具保护，所以没有受到伤害，却没想到，面具被老赵木匠摘掉了。
陈旧又讲述了老赵木匠身体里那个新的灵魂的独白，对方是如何伪装，又如何在关键时候谋取宝物。
而后他又讲到了那个不知道自己名字的赵季将老赵木匠脸上的面具拿掉，于是他也开始蜕皮，之后被到来的陈旧反杀。
这一番话让在场的赵木和老周头也都有些沉默。
赵木愣愣的看着一处，而后也许是无法压制住情绪，低着头，用双手撑着额头。
老周头默默地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抚摸着赵木的背。
油灯烛火越来越小，陈旧拿着木签子，将灯花挑掉。
烛火复明，将侵蚀而来的黑暗驱散。
三个人就这么又陷入了沉默，许久之后，安静的氛围被院子门口的敲门声打断。
赵木抬起了头，眼眶有些红。
“小赵，在没在家，我是你王哥，有点事找你商量商量～”
赵木听到这里，有些疑惑，王大哥是这个院子的房主，夜里突然敲门，也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不过当下城里不安全，也难以分辨别人是不是伥鬼，于是他看了看陈旧。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怎么回事。”
陈旧开口，站起身来，两人又拿着一盏油灯点了端上，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王大哥，怎么了？”
赵木并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直接反问。
房东老王听到赵木的话，于是开口道：
“白天城里官兵在四处闯进院子里杀人你知道吗？”
赵木听到这里看了看旁边的陈旧，两人当然都明白县兵是在做什么，那是在筛查伥鬼和灭杀伥鬼。
“有听到，怎么了？”
房东老王听到回答再次说道：
“我今天听到两个在我院墙外边撒尿的县兵聊天，说县里粮仓被烧了，缺粮，那些杀人的，他们是在搜刮粮食。我担心这县府的粮食吃完很快就再大肆搜刮，到时候轮到咱们，就躲不及了。所以我就跟老李老刘他们都商量了，看看能不能趁夜里，偷偷溜出城，问你们家要不要一起。”
赵木听着这番问话，皱了皱眉头，他可是通过陈旧知道了那些县兵是在做什么，现在城墙上都是外边来的边军，哪里有可能逃出去？
于是他看了看陈旧，陈旧也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王大哥，那城墙上都是兵，怎么溜出去啊？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不是更不好出去吗？”
赵木有些疑惑，还是开口问道。
门外很快就开口回应道：
“不知道呢，先去看看，实在不行就花钱求一求，我看好像不止我们几家出来，早上时候城隍庙那边好像在烧人，当时那叫声可惨了，城里这突然这样，看起来是不太平，实在不行咱们人多，也许能冲出城也说不定。”
赵木听着房东老王的话皱了皱眉，这显然是没什么计划的溃散，于是沉默片刻还是回应道：
“现在城里不太平，夜里宵禁，太危险了，王大哥，我觉得还是在家里待着比较好，刀剑不长眼，别去了。”
房东老王听到这里却是叹了口气，回应道：
“唉，你是不知道，那县兵杀人就在我邻居，可狠了，连杀带烧的，连个尸首都不留，大人小孩儿，一个都没放过，太狠了，你要是不去，那我们就走了。”
赵木也无奈地回应道：
“行，王大哥你们小心点。”
“你们在家里也小心。”
告别之后，门外便传来了对方脚步匆匆跑远的声音。
……
城墙上，火盆比昨日摆的更密了许多，烧得也更加旺盛。
“今天的天怎么这么早就黑了，这才酉时，怎地就伸手不见五指了。”
守城校尉宋执站在火盆旁边，看着城内和城外的一片茫茫黑暗，对着旁边的副将说道。
“西城门那边的兄弟们方才跟外边的斥候喊了话，外边的斥候说，城外天还没黑呢。”
校尉宋执听到这里，顿时也明白了意思，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看起来是城里的问题。
他站在墙边，看了看城内，城墙底下的火盆仅仅只能将马道的一半照亮，他隐约感觉到哪里不对，于是开口道：
“去，派人下去把火盆往马道中间移一些，城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万一有东西冲出来，弟兄们根本没有时间反应。”
副将听到这个命令也顿时明白，连忙便去传令。
一道道传令声在城墙上传递出去。
而后便看到一个个兵卒搬着火盆往马道上挪动。
火盆的火光驱散黑暗将附近的房子照亮。
一名士兵将火盆放下，却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看向了旁边的街巷里边。
“什么人？”
他开口喝问，同时掏出了手弩对着巷子口。
这一声喝问也将其他人的注意力吸引而来，大家同时掏出手弩对着黑暗之中。
城墙上，戍守的弓手也注意到这里，拿起弓箭瞄准这里。
城墙下，一名士兵举着一支火把往黑暗里晃了晃，借着火光，几人看到了街巷口的景象，那是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女童。
妇人被照出来，连忙下跪道：
“兵爷，求求你们别杀我，我就是想带女儿出城。官府挨家挨户杀人抢粮，我们不敢在城里再待了，民妇知道你们是外边来的兵爷，能不能通融一下，放我们出城，我们都是平头百姓，只想某个活路。”
妇人的这番话之后，从黑暗之中又出来了好几个妇人孩子，一起跪在地上。
“求求兵爷们开恩，放我们出城。”
同样的事情也在各处城墙边上上演。
东城门处。
一大群人跪倒在主街上，不断地开口求着能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