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流转,这日船舱房间内,方胜盘膝坐于简陋的木床之上。那支随他征战四方、威震江湖的寒穹龙吟箫,被横放于双膝之间。他一对蕴藏着璀璨剑光的眼眸轻轻闭合,心神沉凝,默默感悟着自身与这片天地自然冥冥中的联系。
登船出海已有多日,最初的新奇感渐渐褪去,那浩瀚海景在方胜眼中已显得有些重复和单调:清晨时分,潮水会温柔地涌来,轻轻舔舐着船舷,发出细碎声响,宛如情人间的呢喃低语;到了午后,大海却仿佛变得焦躁不安,浪头一个高过一个,猛烈地拍击着船身;及至深夜,那潮汐之声愈发显得沉雄磅礴,仿佛有亘古便存在的巨兽,正在那无底深渊之中进行着悠长而有力的呼吸。这日复一日、永恒不变的涨落韵律,这属于整个海洋的宏大呼吸与脉搏,让他不由自主联想起了山中修行的静谧岁月,想起了春华秋实的自然轮转,进而体悟到那冥冥中生灭轮回的至理。
那看似温柔、轻轻抚过礁石的海水,与那足以撕裂磐石、摧毁一切的狂暴怒涛,其本质,皆是这天地间至阴至寒之力的不同显现。潮汐不过是它悠长的呼吸,浪涌不过是它有力的脉搏。这大海所蕴含的阴寒,并不仅仅在于那刺骨的温度,更在于一种仿佛能吞噬万物、消解一切,最终令所有躁动与生机都归于永恒沉寂的恐怖意志。
大海潮汐的无穷变化与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令方胜心有所感,灵台渐入空明之境。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而深邃,过往所学的诸般剑法精要、所经历的无数战斗场景,都在他心海中飞速流转、碰撞、融合。剑法的凌厉,招式的精巧,在这浩瀚无边的自然伟力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他感到自己的心神仿佛正在不断下沉,沉向那黑暗、冰冷、毫无光亮的深海之底。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唯有那绝对的寂静与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极寒。
就在意识仿佛即将被那无尽黑暗与寒冷彻底吞噬、归于虚无的刹那,他‘看见’了。
并非通过双眼,而是以他全部的生命力、精神力去感知,去触碰。他看见千山覆雪,万籁俱寂。无数洁白的雪花自灰蒙的天穹一片片飘落,覆盖了群峰原本峥嵘的棱角,掩埋了世间所有的色彩与喧嚣。那并非充满杀伐之气的毁灭,而是一种近乎庄严、肃穆的终结,一种将一切躁动、一切锋芒、一切生机都最终归于纯粹、寂静、苍茫之白的终极平静。
雪落千峰,并非为了杀伐,而是为了葬送——葬送一切纷扰,一切痕迹。
这看似平静温和的茫茫大海,其内里实则蕴藏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无尽威能。一旦彻底爆发开来,足以摧城裂陆,湮灭一切。即便武功再高、修为再深的强者,只要尚未真正超脱凡俗、羽化登仙,那么在这浩瀚无情的天地自然之威面前,也不过是区区一只蝼蚁,渺小而无力。
锵!
方胜两世为人,首次踏足这广袤无垠的海洋,心有所感,灵光汇聚,即将悟出继‘风痕无相’与‘雷音贯岳’之后,第三式完全属于自己、并能牵引天地自然之力的绝妙剑招。被他平放于双膝之上的寒穹龙吟箫,其内所藏的神兵——破穹剑,竟似有所感应!
自这管寒穹龙吟箫铸成之日起,方胜便与之形影不离,相伴征战,败尽群雄。久而久之,这件独特的兵器仿佛也孕育出了一丝微弱的灵性。方胜心神沉浸于感悟之际,鞘中的破穹剑竟自发地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如龙吟浅唱,回应着主人。
沙沙沙!
伴随着这声奇异的剑鸣,方胜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幻。无数洁白冰冷的雪花凭空出现,在他意念中纷扬飘舞,每一片都凝着死亡与不祥的气息,耳畔更清晰地传来雪花不断堆积、坠落地面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雪葬千峰!】
心念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这四字清晰地浮现在方胜心头。随之而来的,是一式精妙绝伦、意蕴无穷的剑招,自然而然地在他心湖中勾勒出完整的轨迹。尽管膝上的破穹剑依旧静静地躺在箫鞘之中,未曾真正出鞘。
咔嚓!
方胜向来以武痴自居,也从不介意他人如此评价自己。剑,对他而言,只是用以攀登武道绝巅的工具与途径,而非毕生的唯一追求。但,就在他成功悟出这式凌驾于‘风痕无相’、‘雷音贯岳’之上,融汇自身剑法精髓所成的第三招——‘雪葬千峰’的瞬间,原本静谧的船舱房间内,陡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碎裂之音!
纵然方胜的长剑并未出鞘,可单凭感悟这式全新剑招时,那无法完全收敛而自然外泄的丝丝剑气与凛冽剑意,竟已将他身前木桌上摆放的一枚白瓷茶壶,悄无声息地从中一分为二!不仅如此,这间本就不算宽敞的船舱房间内,四周的木板墙壁上,更是凭空浮现出无数道细密、深刻、触目惊心的剑痕,仿佛被无数无形之剑切割而过。
啪!啪!啪!
方胜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无意间造成的这番破坏,嘴角不禁微微翘起,流露出一丝满意神色。恰在此时,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轻轻叩响,一个已然有些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大爷,到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