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给了生路,你们不要。那就怪不得朝廷了。”王朴顿了顿,“按《显德律》:谋逆、通敌、私蓄甲兵者,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籍。”
他挥了挥手。
七名刀斧手上前,一人站到一根木桩后。阳光下,鬼头刀泛着冷光。
“王朴!你不能——”周守仁绝望地嘶吼,“你滥杀无辜!必遭天谴!”
王朴面无表情:“斩。”
七刀同时落下。
血光迸溅,七颗头颅滚落在地。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许多人瘫软在地,有人试图冲上前,被州兵用长枪逼退。
王朴看着那七具无头尸身,看着喷溅在黄土上的鲜血,看着那些崩溃的亲眷。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了。
“传令。”他对身旁亲兵道,“抄没七户家产,登记造册。男丁十六岁以上者,押往汴梁刑部候审;十六岁以下者及女眷,暂押州衙,待朝廷发落。今日起,濠州清丈继续——再有抗法者,以此为鉴。”
说完,他转身走向大帐,脚步稳而沉。
身后,哭嚎声、咒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如潮水般涌来。王朴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日起,“王朴”这个名字,在淮南将止小儿夜啼。他也知道,史书上会如何写他。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王朴坐到案前,提笔开始写今日的奏报。他要告诉汴梁,告诉那个在病中依然强撑着推行新政的年轻天子:
淮南的路,是用血铺的。但这路,已经开了。
壶关·中军大帐
巳时三刻,帐中气氛微妙。
赵匡胤坐在主位,陈五按刀立在他身后。客位上坐着三个人——都是北汉降将,为首的名叫刘延让,原是朔州副将,杨继业的副手。郭无为清洗朔州系时,他带着两个亲信校尉连夜出逃,在太行山里躲了半个月,终于被潞州的黑风寨探子发现,转送到了壶关。
三人皆已换上周军服色,但坐姿僵硬,眼神游移,显然还未适应身份的转变。
“刘将军一路辛苦。”赵匡胤开口,语气平和,“在壶关这几日,可还习惯?”
刘延让连忙起身抱拳:“谢赵指挥使收留。只是……不知朝廷对末将等人,作何安排?”
这是降将最关心的问题——是虚职荣养,还是真刀实枪再用?是视为心腹,还是处处提防?
赵匡胤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刘将军在朔州多年,对云州、晋阳的防务,应该很熟悉吧?”
刘延让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掩饰过去:“略知一二。只是末将官职低微,所知有限……”
“郭无为清洗朔州系,杀了多少人?”赵匡胤打断他。
刘延让脸色一白,沉默片刻,低声道:“杨将军旧部,战死、被杀者……超过四百。其余被下狱、流放者,不计其数。”
“你在朔州军中,可有旧部?”
“有……不过大多已死散。”
赵匡胤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张图——正是陈五带回来的云州马场布防图。他推到刘延让面前:“看看,可有错漏?”
刘延让凑近细看,越看越心惊。图上标注之详细,远超他的想象。马场守军换岗时间、粮仓具体位置、水源所在、巡逻路线……甚至哪个营的指挥使爱喝酒、哪个队的都头好赌钱,都有小字备注。
“这……”他抬起头,看向赵匡胤,“指挥使从何处得来此图?”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赵匡胤收回图,“你只需要告诉我——若给你五百精兵,趁夜偷袭云州马场,你会怎么打?”
刘延让愣住。他没想到赵匡胤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大胆。
“指挥使,云州是契丹重镇,守军过万,五百人……”
“五百人,烧粮草,不攻城。”赵匡胤补充,“烧完就走。”
刘延让陷入沉思。他盯着那张图,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良久,才缓缓道:“若真要做……不能从西面攻。契丹人吃了一次亏,西面防备肯定最严。应该从东面——马场东侧是缓坡,防守相对薄弱。但那里离契丹大营太近,一旦被发现,撤退路线会被截断。”
“所以?”
“所以需要佯攻。”刘延让眼中闪过军人的锐光,“派一小队人在西面放火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主力从东面突入,速战速决。得手后,不从原路返回,而是向北——北面是山区,虽然难走,但契丹骑兵追不上。”
赵匡胤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思路与他不谋而合,甚至考虑得更周全。
“刘将军果然知兵。”他笑了笑,重新坐直身体,“既然如此,本指挥使便直说了——圣人已有意整顿北线,未来一两年内,必对契丹用兵。我需要熟悉北地、熟悉契丹战法的人。刘将军可愿助我?”
刘延让深吸一口气:“指挥使信得过末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赵匡胤淡淡道,“当然,刘将军若心有疑虑,本指挥使也可安排你去汴梁,做个闲职荣养。如何选择,全凭将军心意。”
帐中安静下来。刘延让与两个亲信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挣扎。去汴梁,安全,但此生再无领兵之日。留在壶关,危险,却可能真正重新开始。
最终,刘延让起身,单膝跪地:“末将愿留壶关,听凭指挥使差遣!”
赵匡胤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壶关新军的练兵教头,专训山地作战、夜袭突防。待遇与我周军将领同等。”
“谢指挥使!”
“陈五。”赵匡胤转头,“带刘将军去安置,配发甲胄兵器。从新军中挑五十个机灵的,先跟着刘将军学。”
“是!”
三人退下后,帐中只剩赵匡胤一人。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望向北方。太行山峦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再往北,就是云州,就是契丹。
刘延让的归附,是个信号——北汉军心已散,郭无为的统治根基正在崩塌。而契丹粮草被烧,这个春天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机会,正在酝酿。
远处传来新军训练的喊杀声,混着春风,吹进大帐。赵匡胤握了握拳,眼中燃起一团火。
这北疆的天,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