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份密报,是皇城司关于周平的进一步调查。那个相国寺僧人,法号“慧静”,是慧明僧的师弟。慧明僧被捕前,曾与慧静见过三次。而慧静去见冯道侄孙时,带的不是经书,而是一个木匣。
“木匣里是什么?”柴荣问送信的人。
“不知道。慧静很小心,木匣一直亲手拿着,不让旁人碰。但皇城司的人盯了他住处,发现他房里有很多药碾、铜炉,像是炼丹的器具。”
炼丹。清虚道士也炼丹。
柴荣感到那张网越来越清晰,但也越来越危险。冯家、相国寺、江南方士、前朝余孽……这些人勾连在一起,想干什么?
他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张德钧慌张进来:“官家,不好了!营南三里发现契丹游骑,约两百人,正在袭扰辎重队!”
柴荣猛地站起:“高怀德不是去设伏了吗?怎么还有契丹人在咱们后方?”
“可能是……可能是分出去劫掠的那几股之一。”
“传令预备队,随朕出战!”
“官家不可!”张德钧跪下了,“您万金之躯……”
“闭嘴!”柴荣抓起头盔,“两百人就敢摸到朕大营三里,这是试探,也是挑衅。朕若缩着,军心就散了!”
他冲出帐篷,翻身上马。预备队已经集结,五百骑兵,一千步兵。柴荣没多话,长剑一指:“南面,随朕杀敌!”
马蹄踏碎积雪,队伍冲出营地。三里路转眼就到,远远看见一片混乱:几十辆辎重车被围,押运的民夫躲在车下,百来个周军步卒正结阵抵抗,而契丹骑兵绕着圈子放箭,箭矢嗖嗖地钉在车板上。
柴荣一眼看出,这些契丹兵不是主力,衣甲不整,马也瘦,像是出来捞油花的散兵。但他们仗着马快,周军步卒追不上,只能被动挨打。
“骑兵两翼包抄,步兵正面推进!”柴荣下令。
号角响起。周军骑兵分成两股,从左右迂回。契丹兵发现了,领头的一声唿哨,竟不恋战,掉头就跑。
“追!”柴荣一马当先。
追出两里,契丹兵忽然分成三股,往不同方向散开。柴荣勒马,意识到不对——这是诱敌!
“停!收队!”他大喊。
但已经晚了。左侧林中响起箭矢破空声,七八个周军骑兵中箭落马。右侧山坡后冒出更多契丹兵,看衣甲,是精锐!
中计了。这两百散兵是饵,真正的杀招在这儿。
柴荣心跳如鼓,但脑子清醒:“结圆阵!步兵在外,弓箭手在内!”
周军训练有素,迅速变阵。盾牌竖起,长矛如林。契丹骑兵冲过来,第一波被长矛刺翻七八骑,但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钉在盾牌上噗噗作响。
“官家,咱们被围了!”一个都头大喊,脸上中了一箭,血糊了半边脸。
柴荣咬牙。他粗略估计,伏兵至少五百骑,加上刚才那两百散兵,七百对一千五,人数上不劣势,但契丹骑兵机动性强,他们这样守,迟早被耗死。
“吹号,求援!”他对号手喊。
号角长鸣,但在风雪中传不了太远。大营离这儿五里,不知能不能听见。
契丹军显然想速战速决,攻势越来越猛。一波骑兵硬生生撞开盾阵,冲进内圈。柴荣挥剑砍翻一个,热血溅在脸上,温热腥咸。他很久没亲自杀人了,手有些抖,但剑握得很稳。
又一个契丹兵冲来,马刀劈下。柴荣格挡,虎口震得发麻。那契丹兵年轻,脸上有刺青,眼睛凶狠。两人马打盘旋,刀剑相交。
这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契丹兵后心。他瞪大眼睛,栽下马去。柴荣回头,见是一个周军弩手,正重新上弦。
“好箭法!”他喊。
那弩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战斗胶着。周军伤亡渐增,圆阵越缩越小。柴荣手臂被划了一刀,不深,但血浸透了袖子。张德钧一直护在他身边,不会武,就拿个盾牌挡箭,吓得脸白如纸。
就在快撑不住时,北面传来马蹄声,如闷雷滚地。
“援军!援军来了!”有人大喊。
柴荣望去,只见雪幕中冲出一支骑兵,打的是周军旗号,但看衣甲……不是大营的兵。
是慕容延钊的部队?不对,他们去栾城了。
那支骑兵来得极快,转眼杀到。为首一将,黑马铁甲,长槊如龙,冲进契丹阵中左劈右砍,所向披靡。契丹军阵脚大乱,开始后退。
柴荣看清那将的脸,愣住了。
是赵匡胤。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在邢州吗?
赵匡胤杀到近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请官家恕罪!”
柴荣扶起他:“你怎么……”
“臣在井陉关探得北汉军并无异动,便星夜回赶。半路遇到官家派往邢州的信使,说大军在赵州,臣就转道过来。今早刚到,听说官家出战,急忙赶来。”
说话间,契丹军已溃散,丢下几十具尸体,往南逃了。赵匡胤要追,被柴荣拦住:“穷寇莫追,小心还有伏兵。”
清点伤亡,周军死八十七人,伤两百多。契丹军留下五十三具尸体。不算大胜,但解了围。
回营路上,柴荣问赵匡胤:“井陉关真没动静?”
“真没。”赵匡胤肯定,“臣在那守了两天,一个北汉兵都没出来。刘继业这次,怕是真怂了。”
“或是另有打算。”柴荣沉吟,“那两千东进的北汉军呢?”
“石守信跟着,昨日回报,他们在柏乡停住了,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柴荣心里一紧。等契丹军?等这边战事结果?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刘继业不是在观望,是在等契丹和周军两败俱伤。到时候他再出来,不管是打契丹残军捞战功,还是趁周军虚弱南下,都进退自如。
好算计。
回到大营,天色已暗。慕容延钊那边还没消息,柴荣让赵匡胤先去休息。自己回到御帐,卸甲时,手臂伤口扯得生疼。军医来包扎,药粉撒上去,刺痛。
张德钧端来热水,柴荣洗了脸,看着铜盆里浑浊的水,水面映出自己疲惫的脸。
今天差点栽了。若不是赵匡胤及时赶到……
他深吸口气,压下后怕。战争就是这样,胜负往往就在一瞬间。
帐外,雪又大了。风卷着雪粒,呼啸着掠过营地。
远处,栾城方向,此刻应该已经接战了吧。
柴荣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脑子里过着一幅幅画面:那个磨刀的老兵,那个问契丹人好不好打的年轻士兵,那个露出黄牙的弩手,还有赵匡胤冲杀时凶狠的眼神……
这些人把命交到他手里,他得带他们赢。
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