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到天明时才渐渐停住。
柴荣醒来时,天光已经从帐篷缝隙渗进来,灰白的一线。他动了动,左臂伤口扯得生疼,昨天军医包扎得紧,现在整条胳膊都发麻。张德钧轻手轻脚进来,端来热水和布巾。
“官家,慕容将军那边有消息了。”张德钧一边拧布巾一边说,“寅时传回的信,说栾城拿下了。”
柴荣坐起身:“详细说。”
“慕容将军昨日午后围城,栾城守军没怎么抵抗,开城门投降。城里搜过了,没找到契丹兵,倒是在县衙后头发现个地窖,藏了些兵甲粮草,看样式是契丹的,但不多。”张德钧递过布巾,“山谷那边……伏击没成。高将军等了一夜,没见契丹军来救。”
柴荣擦脸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来救?那山谷里的契丹军去哪了?
“慕容将军现在在哪?”
“还在栾城。信上说,他打算今日带兵去探那个山谷,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柴荣点点头,把布巾扔回盆里。水花溅起,映出他脸上疲惫的影子。围城打援这招,看来是被识破了。契丹军不是傻子,耶律挞烈更不是。
“赵匡胤呢?”
“赵将军在营里巡视,说是检查防务。”张德钧犹豫了一下,“官家,赵将军昨日救驾有功,是不是该……”
“该赏。”柴荣打断他,“但不在此时。仗还没打完,赏了,其他将领怎么想?等镇州解围,一并论功。”
张德钧应了声是,退出去传早饭。柴荣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帐篷顶。帆布被雪压得有些下垂,有一处渗水,滴滴答答落在角落的木箱上,声音很轻,但在这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昨天赵匡胤冲杀时的样子。那杆长槊舞得泼水不进,马前无一合之敌。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赵匡胤打仗,但每次见,都还是会心惊——太猛了,猛得不像是凡人。
历史上的赵匡胤,就是这么打下江山的。
柴荣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早饭是粟米粥和咸菜。他刚吃两口,赵匡胤求见。进来时,赵匡胤已经卸了甲,穿着普通的棉袍,脸上还有未擦净的雪渍。
“臣见过官家。”他行礼,动作干脆。
“坐。”柴荣指了指对面的木墩,“吃了没?”
“吃了。”赵匡胤坐下,腰背挺直,“臣今早去看了昨日战场,有些发现。”
“说。”
“那些契丹兵,不是精锐。”赵匡胤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破碎的皮甲和一枚骨制的饰物,“您看这甲,皮子薄,缝线粗糙,是临时赶制的。这骨饰,是漠北一些小部落的样式,不是契丹本部的东西。”
柴荣拿起骨饰看。是块磨光了的肩胛骨,刻着简陋的狼头图案。
“你是说……”
“臣怀疑,昨天那支契丹军,是杂牌。”赵匡胤声音压低,“可能是耶律挞烈从附庸部落里抽调的人,或者干脆是雇来的马贼。真正的契丹精锐,应该还在镇州城外,或者……”他顿了顿,“或者已经南下了。”
“南下?”柴荣心头一跳,“你是说,那五千骑兵主力,根本不在栾城山谷?”
“可能不在。”赵匡胤点头,“臣昨夜问了抓到的俘虏,有个重伤的,临死前说他们是从北面来的,路上走了十几天。问他长官是谁,他说是个‘秃鹰’,不是契丹将军。”
秃鹰。这像是马贼头子的绰号。
柴荣站起身,在帐篷里踱步。如果赵匡胤的猜测是对的,那事情就复杂了。耶律挞烈用杂牌军伪装成五千骑兵,吸引他的注意力,真正的精锐在哪?去断粮道了?还是……已经回援镇州了?
“慕容延钊去探山谷,很快会有结果。”柴荣停下脚步,“但咱们不能干等。赵匡胤,你带三千骑,往南巡一趟。一是接应粮道,二是查查有没有契丹大部队的踪迹。”
“臣领命。”赵匡胤起身,但没马上走,“官家,还有一事。”
“说。”
“臣昨日回来时,路过伤兵营。里面有个伤兵,是昨日跟着您出战的弩手,右臂中了一箭,骨头断了。”赵匡胤看着柴荣,“他说,他射死那个契丹兵时,您夸他‘好箭法’。”
柴荣想起来了,是那个露出黄牙的弩手。
“他怎么了?”
“他求臣跟您说一声,说等他伤好了,还想给您当弩手。”赵匡胤顿了顿,“他说他叫王石头,郑州人,家里没人了,就想跟着官家打仗。”
帐篷里静了一瞬。柴荣走到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赵匡胤:“把这个给他。告诉他,好好养伤,伤好了,朕调他来御前。”
纸上写的是:“王石头,箭法佳,忠勇可嘉。”
赵匡胤接过纸,小心折好:“臣替他谢过官家。”
他走后,柴荣又坐回床边。粟米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他端起碗,几口喝完,咸菜嚼得咯吱响。
这时,帐外又传来脚步声。是慕容延钊派回来的第二批信使,浑身是雪,脸冻得发青,但眼睛发亮。
“官家!山谷探明了!”信使喘着粗气,“里面根本没人!只有些空帐篷,还有几百匹老弱病马!慕容将军说,契丹军早就跑了,留下的那些痕迹都是假的,马蹄印是用树枝扫的,马粪是从别处运来撒的!”
柴荣手里的碗掉在地上,啪一声碎了。
“好个耶律挞烈……”他喃喃道。
用空营计拖住他,主力不知去向。这手段,够毒。
“慕容将军现在在哪?”
“还在山谷,正带人往北搜索。他说契丹军既然不在山谷,那要么回了镇州,要么……”信使犹豫了一下,“要么就在咱们附近,等着机会。”
柴荣感到后背发凉。就在附近?昨天那支杂牌军是诱饵,那真正的杀招在哪?
他立刻传令全军戒备,加派三倍斥候,营地周围五里内,每一寸地都要查。将领们聚到御帐,听到消息,都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