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怀德捶了下桌子:“契丹狗狡猾!早知道就该强攻山谷,说不定能逮住尾巴!”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一个老成的将领摇头,“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耶律挞烈在哪。镇州那边已经十几天没消息了,韩通能不能撑住都是问题。”
“官家,咱们还去镇州吗?”有人问。
柴荣看着地图,手指从赵州移到镇州。一百五十里,急行军三天能到。但如果耶律挞烈在半路设伏……
“去。”他最终说,“但得换个走法。”
他让将领们靠近,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不走官道,走西面的山路。虽然难走,但隐蔽。慕容延钊从栾城北上,咱们从这儿过去,两路并进。就算有伏兵,也能互相照应。”
“那粮道怎么办?”有人担心,“山路难行,辎重跟不上。”
“带五天干粮,轻装疾进。”柴荣决断,“到了镇州,韩通那里有存粮,能撑一阵。只要和韩通会合,咱们兵力就占优,耶律挞烈不敢硬拼。”
计划定下,各营立刻准备。柴荣走出帐篷,看着忙碌的营地。士兵们在拆帐篷,装车,喂马,动作很快,但没人说话,气氛压抑。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被契丹人耍了,白耽误两天,还死了人。士气有些低落。
他走到营地中央,那里立着根旗杆,周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招手叫来号手:“吹集合号。”
号声响起,低沉悠长。各营迅速列队,黑压压一片站在雪地里。柴荣登上一个粮车,看着
“将士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借着风传得很远,“咱们被契丹人耍了。他们用空营计,拖了咱们两天。”
底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但没关系。”柴荣提高声音,“打仗就是这样,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他们拖这两天,咱们也休整了两天。现在,该咱们去找他们算账了。”
他拔出剑,指向北方:“韩通将军在镇州,已经守了二十天。城里的箭快没了,粮快尽了,但城门没开!为什么?因为他们信朕会去!信咱们会去!”
“咱们现在就去!不走大路,翻山过去!让契丹人看看,大周的兵,不是他们想耍就能耍的!”
沉默。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杀契丹狗!”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汇成一片:“杀!杀!杀!”
声浪震得树上的雪簌簌落下。
柴荣跳下车,对身边的将领说:“看到了吗?士气不是哄出来的,是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打,为谁打。”
大军开拔时,已是午后。赵匡胤带着三千骑先往南去了,柴荣率主力走山路。雪又开始下,山路确实难走,有些地方陡得需要下马攀爬。辎重车过不去,只能弃了,粮食分给士兵背着。
柴荣也下马步行。皮靴踩进雪里,咯吱咯吱响。张德钧想扶他,被他推开:“朕走得动。”
走到一处山脊时,他停下来喘气。回头看去,队伍像条长蛇,在白雪覆盖的山林间蜿蜒。每个人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爬,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踩雪的声音。
这才是真实的战争。没有旌旗招展,没有战鼓雷鸣,只有无尽的跋涉,和不知道终点的前路。
傍晚,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帐篷不够,很多士兵就着树干搭简易的窝棚,好不了多少。
吃了干粮,他坐在火堆边烤火。手里拿着从开封新送来的密报,是王溥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密报说,郑仁诲昨日在府中“突发急病”,御医去看时,人已经不行了。死前留下遗书,说教子无方,愧对皇恩,愿以死谢罪。但王溥怀疑,郑仁诲死得蹊——他之前虽然忧心,但身体并无大病,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更可疑的是,郑元素在皇城司听说父亲死讯,当场昏厥,醒来后一言不发,问什么都摇头。而那个周平,郑府的采买管事,在郑仁诲死前一日失踪了,家里什么都没带走,像是临时起意跑的。
“果然……”柴荣低声说。
郑仁诲可能不是自杀,是灭口。周平跑了,说明有人慌了,要斩断线索。但这样一来,反而暴露了——这网里,有比郑仁诲还大的鱼。
密报最后说,那个木匣,皇城司的人终于想法子打开了。里面不是丹药,是一卷画。画的是……皇宫,具体是哪里还在辨认,但画法诡异,用的颜料掺了血,和清虚道士那幅一样。
血画皇宫。柴荣感到一股寒意。这些人想干什么?用邪术诅咒?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五代乱世,迷信盛行,朝中不少大臣都信方士炼丹。若有人用邪术害他,不是不可能。
“官家。”慕容延钊的信使又来了,这次带来的是好消息,“将军在北面三十里处发现契丹军踪迹!约三千骑,正在往镇州方向移动,看样子是要回援!”
柴荣精神一振:“确定是主力?”
“看衣甲旗号,是契丹本部精锐。将军已经带人跟上,请官家速速北上,前后夹击!”
机会来了。耶律挞烈终于露出尾巴了。
柴荣立刻传令:连夜行军,追上那支契丹军!
命令下去,营地一片忙碌。士兵们收起刚铺开的铺盖,重新打包,有些人连火堆上的饼子都没烤熟,抓起来就啃。柴荣也收起密报,塞进怀里。那些阴谋,那些血画,现在都得放一放。
先打赢这一仗。
走出帐篷时,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几步外就看不清人。柴荣戴上头盔,系紧系带。
“官家,这天气……”张德钧担心。
“正好。”柴荣翻身上马,“契丹人想不到咱们会夜袭。传令下去,人衔枚,马摘铃,不许点火把。跟紧了,别掉队。”
大军在雪夜中出发,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没入无边的黑暗。
远处,隐约传来雷声——不,不是雷,是马蹄声。契丹军就在前面。
柴荣握紧剑柄,手心出汗。
这一战,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