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船上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船长胸口连中三箭，靠着船舷慢慢滑下去。他最后看见的，是南边那片黑沉沉的海面。
那里，赵将军还在等。
他想喊一声，但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
七号船是唯一还在坚持的。
它被六艘快船围住，但船上的士卒死战不退。箭矢射光了，就用刀砍；刀砍断了，就用桨砸；桨砸没了，就跳上敌船肉搏。
一个小卒跳上一艘快船，抱着一个南唐士卒滚进海里。两人在水里扭打，你一刀我一刀，最后谁也没浮起来。
另一个老卒被三支箭射中，还趴在船舷边，用最后的力气划水。他划一下，血就涌出来一股，划一下，涌一股。划到第十下时，他不动了。
七号船终于沉没。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到处是破碎的船板，到处是挣扎的人影。南唐快船还在追杀，箭矢还在射，海水已经被染成暗红色。
突然，三艘船从黑暗中冲出来。
“飞鱼”。
它们像三把尖刀，刺入南唐快船的阵型。船头的铁锥弹出，扎进一艘快船，那船立刻倾斜、下沉。另一艘“飞鱼”射出火箭，点燃了一艘快船的帆布。第三艘“飞鱼”直接撞上一艘快船，把它撞成两截。
南唐快船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
他们只顾着围攻运输船，没想到会有人从背后杀出来。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有五艘快船沉没，三艘起火。
“撤！”南唐快船的指挥大喊。
剩下的十二艘快船掉头就跑，消失在夜色中。
海面上安静下来。
只有燃烧的残骸还在噼啪作响，只有海浪拍打着船板，只有偶尔传来的微弱呻吟。
三艘“飞鱼”开始救人。
他们从海里捞起一个个浑身是血的士卒，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被抬上船，死了的人被绑在船舷边，等着一起带回去。
刘大海站在一艘“飞鱼”的船头，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绷带。他顾不上，只盯着那些被捞上来的人。
“还有活的么？”他嘶声问。
“有！这个还活着！”
“这个也活着！”
“这个……这个不行了。”
他走过去，看见一个年轻士卒躺在甲板上，胸口被箭射穿，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夜空。
他蹲下，伸手合上那人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望向那片还在燃烧的海面。
七艘运输船，没了。
五百增援，能活下来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王贵死了。
刚才有人从海里捞起一具尸体，胸口插着三支箭，浑身是血。那是王贵。
刘大海闭上眼。
赵将军，你等的援军……
到了。
但只剩下不到一半。
亥时，无名小岛。
三艘“飞鱼”泊回礁石背面时，沙滩上已经站满了人。
赵匡胤站在最前面，盯着那些被抬下来的伤员。一个，两个，三个……抬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沙滩上很快躺满了伤兵。
“清点人数。”他说。
片刻之后，结果报上来了。
七艘运输船，五百增援，活下来的只有两百三十七个。其中重伤的有一百多个，能继续作战的，不到一百。
王贵的尸体被抬下来，放在沙滩上。
赵匡胤走过去，蹲下，看着他。
王贵是他亲自选的副手。登州人，四十岁，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输过。这次他输了，输得彻底。
但他挡住了那二十艘快船。
要不是他，那批军械早就沉到海里了。
“将军，”刘大海被人抬过来，声音虚弱，“咱们……还等么？”
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沙滩上的伤兵，看着那些裹着麻布的尸体，看着那三艘伤痕累累的“飞鱼”。
等？
不等？
他站起身，望向北边的海面。
那里，瓜步渡的方向，一百六十艘楼船还在等着他们。
“等。”他说。
刘大海愣住了：“将军，咱们的援军……”
“到了。”赵匡胤说，“虽然只剩一半，但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伤兵，看着那些还在喘气的士卒。
“今夜好好休息。”他说，“明日，给他们报仇。”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永不停歇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