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在城东北,靠着城墙,离东门不远。水井全城有十七口,分布在各个坊巷。城门四个,东、西、南、北。
“将军,”张横探头进来,“城头有动静。”
赵匡胤起身走出船舱。
城头上,果然有动静。
一群士卒正在往城墙上搬运东西——看起来像是石块和木头。还有一些人,在往城垛上架锅。
“他们在准备守城器械。”张横说。
赵匡胤点点头。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张彦卿不肯降,当然要准备守城。
“传令下去,”他说,“各船加强戒备。夜里加双岗,防止他们偷袭。”
张横领命去了。
赵匡胤继续望着那座城。
张彦卿,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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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楚州城内。
张彦卿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正在搬运石块的士卒。
他们已经干了一整天了。每个人脸上都是汗水和灰尘,每个人眼里都是疲惫和绝望。
但他们还在干。
因为不干,就得死。
“将军,”副将走过来,递上一块干饼,“吃点东西。”
张彦卿接过,咬了一口。
饼是粗粮做的,硬得像石头,得用唾沫泡软了才能咽下去。他已经吃了三天这种饼了——跟士卒吃一样的。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弟兄们……有些撑不住了。”
张彦卿嚼饼的动作停了。
“怎么说?”
“有人私下议论,说……说不如降了。”副将低下头,“我听见了,但没抓。”
张彦卿沉默片刻。
“多少人?”
“不多,就几个。”副将说,“但再这么饿下去,就不好说了。”
张彦卿没有说话。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传令下去,”他说,“今夜,我亲自巡城。”
副将一愣:“将军亲自去?”
“去。”张彦卿说,“让他们看见我还在,就不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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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楚州城头。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银白的光洒在城墙上,将整座城镀成一片惨白。
张彦卿走在城墙上,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路过每一个岗哨,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些士卒,说一句“辛苦”。
士卒们看见他,都站直了身子,用力点头。
巡到南门时,他停住了。
南门外,运河上那些船的灯火,今夜格外亮。一串一串,排成一条发光的蛇,蜿蜒向南,消失在夜色里。
他望着那些灯火,很久很久。
“将军,”一个亲兵轻声说,“风大,回去吧。”
张彦卿摇摇头。
他继续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灯火。
灯火那边,有个人正在等着他。
等着他降,或者等着他死。
“传令下去,”他忽然说,“明日一早,打开城门。”
亲兵愣住了:“将军?”
张彦卿转过身,看着他。
“明日一早,”他一字一顿地说,“打开城门,出战。”
亲兵脸色大变:“将军,咱们只有五千人,他们……”
“我知道。”张彦卿打断他,“但与其饿死,不如战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灯火,转身走下城墙。
身后,月亮正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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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楚州城外。
赵匡胤站在船头,望着那座城。
他看见城头有人影晃动,看见那些守军还在搬运石块。一切都跟白天一样。
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将军,”张横走过来,“该歇了。”
赵匡胤没有动。
他盯着那座城,忽然问:“张横,你说,张彦卿在想什么?”
张横一愣:“想什么?”
“想降,还是想死。”
张横沉默片刻,说:“不知道。”
赵匡胤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明日,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船舱。
舱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
他在吊床上躺下,闭上眼。
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永不停歇的呼吸。
明日。
明日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