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贯的起拍价,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塘。
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惊涛骇浪。
现场气氛瞬间被点燃,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燃烧的焦糊味。
太原王氏的王德发坐在楠木太师椅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舒服。
他身后的管事手指翻飞,算盘珠子拨得都快冒烟了,发出噼里啪啦如同爆竹般的脆响。
管事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油汗,连那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都被汗水浸得耷拉下来,显得格外狼狈。
“五千五百贯!”
博陵崔家的人率先举牌,声音虽然有点抖,带着一丝肉痛,但举牌的手却很稳。
这可是能传家的神兵,哪怕买回去供在祖祠里辟邪也是好的,谁不想争一争?
“五千八!”
紧接着是清河崔家,紧咬不放。
什么五姓七望同气连枝?
什么世家攻守同盟?
在这一把足以改变家族武力格局、甚至决定未来几十年地位的破阵刀面前,别说连枝了,就算是亲兄弟,此刻也得把这层关系砍断了当柴烧!
王德发咬碎了后槽牙,腮帮子鼓得像只气急败坏的癞蛤蟆。
王家现在流动资金紧张得要命。
为了配合家族战略,全面封锁天工院的煤炭,他们已经在市场上高价囤积了太多的存货。
现在那堆黑石头全砸手里了,一个铜板都还没回笼,哪来的闲钱陪这群疯子玩?
可是,如果不争,太原王氏的脸往哪搁?
今日若是空手而归,明日长安城的茶馆酒肆里,王家就会成为最大的笑柄——连把刀都买不起的没落户!
“六千贯!”
王德发猛地一拍桌子,嘶哑地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喊完,他感觉心都在滴血。
仿佛喊出去的不是钱,是他的命,是王家几代人积攒的脂膏。
高台之上。
李安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另一只手顺手从花坛里拔了根狗尾巴草,在手指间转得飞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这群红了眼的世家大族,墨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笔钱该怎么花呢?”
蓝田县通往长安的水泥路得铺了,不然运煤车老是陷坑里。
工人们的红砖宿舍楼得修,得让他们住上有暖气的房子。
还得给小兕子在后山建个带滑梯和旋转木马的游乐场……
哎呀,钱到用时方恨少啊。
“六千贯一次。”
李安懒洋洋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通过喇叭放大后,显得格外欠揍。
“王家主果然大气!虽然家里的煤卖不出去,但这买刀的钱还是有的嘛。看来王家底蕴深厚,还能再榨……哦不,还能再通过努力挖掘一下潜力。”
这句风凉话像个响亮的巴掌,当众抽得王德发脸皮紫涨,差点没背过气去。
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嘲讽,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把刀要落入王家口袋时。
人群后方,一个生硬、怪异,带着浓重羊膻味的声音,突兀如同尖刀般切了进来。
“一万贯。”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比刚才李承乾劈甲那一刀还要锋利,还要沉重。
瞬间,原本喧闹的广场,被这三个字杀得死寂一片。
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是个身材魁梧的西域胡商。
他满脸络腮胡,头上包着厚厚的脏头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且贪婪的眼睛。
他身上穿着厚重的皮裘,即使在大热天也不嫌捂得慌,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项链。
在他身边,站着几个满身腱子肉的随从,腰间挂着弯刀,那股子从草原带来的彪悍血腥气,怎么都遮不住。
这不是普通的商人。
这是突厥的探子,或者是某个部落的首领伪装的。
王德发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机会来了!
天赐良机啊!
正愁没钱买刀还要丢面子,这把刀子就递到了手里!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还没等李安开口,坐在角落里当吉祥物的魏征先炸了。
老头子手里的毛笔往桌上一拍,墨汁溅了一身,“噌”地站了起来,胡子都气得翘到半空。
“放肆!”
魏征指着那胡商,手指剧烈颤抖。
“此乃国之重器,大唐神兵,岂可流落外邦!谁给你的胆子来竞价!金吾卫何在?叉出去!”
那胡商却丝毫不恼,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死死盯着台上的破阵刀,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野心。
仿佛那不是一把刀,而是打开中原大门的钥匙。
“魏大人,稍安勿躁。”
胡商用蹩脚的汉话说道,语气傲慢。
“大唐皇帝陛下说过,四海之内皆兄弟。既然是公开拍卖,难道还分买家是谁?”
“我出钱,真金白银,难道大唐天工院开门做生意,还怕收钱不成?这就是大唐的气度?”
说着,他一挥手。
身后的随从“哐当”两声,打开了两口沉甸甸的箱子。
阳光下,黄澄澄的金饼子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眼晕,也晃得人心慌。
那不是铜钱,那是黄金!
足足两箱黄金!
这种视觉冲击力,远比银票来得震撼。
李安眯了眯眼,墨镜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这哪是买刀,这是来买大唐的命。
破阵刀的工艺虽然复杂,但如果实物流出去,不出三个月,突厥人的工匠就能逆向仿制出个七七八八。
虽然核心技术他们搞不懂,造出来的可能是猴版,但哪怕学去个外形和发力结构,对大唐边军也是巨大的威胁。
魏征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强行下令驱逐。
王德发却阴恻恻地笑了,笑声尖锐刺耳。
“慢着!”
王德发大步走到台前,转身面对众人,指着高台上的李安,声音高得恨不得传到长安城去。
他脸上写满大义凛然,仿佛他才是那个忧国忧民的忠臣。
“李安!你身为皇室宗亲,竟然公然拍卖军国利器!如今胡人出价,你若是卖,便是通敌叛国,是将我大唐将士的性命视如草芥!是汉奸!是国贼!”
“你若是不卖,便是坏了你自己定的价高者得的规矩,那就是言而无信,戏耍天下英雄!以后谁还敢信你天工院的招牌?”
这顶帽子扣得太毒了,简直是绝杀。
卖,是汉奸,人人得而诛之,李世民都保不住他。
不卖,是奸商,天工院信誉扫地,以后所有的商业计划都将寸步难行。
无论怎么选,李安今天都得脱层皮!
王德发看着李安,眼里全是报复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