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犬保持着跌落的姿势,似乎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它那双褐色的、此刻因为剧痛和巨大情绪冲击而盈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住塞西莉亚的脸。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是在确认一个绝不可能存在的幽灵,又像是在绝望的深渊里,骤然看到了一束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熟悉到令他心魂俱碎的光芒。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凝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一分钟。黑犬眼中那狂乱的、不敢置信的光芒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绝望、却也似乎找回了一丝微弱理智的恍惚。
它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
然后,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噼啪”声和骨骼扭曲变形的闷响在寂静的寝室中响起。地上的巨大黑犬轮廓开始剧烈地波动、缩小、拉伸……
几息之后,黑犬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地板上、几乎无法保持跪坐姿势的男人。
他比塞西莉亚记忆中那个飞扬跳脱、英俊不羁、笑容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般的少年苍老了太多,也憔悴了太多,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
长期的阿兹卡班非人生活,在他身上刻下了触目惊心的、难以磨灭的痕迹。
他瘦得可怕,包裹在破烂衣物下的身躯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锁骨和肋骨在单薄的布料下清晰可见。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死气沉沉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污垢、细小的新旧伤痕,还有阿兹卡班那种绝望环境留下的、无形的烙印。
长长的、油腻打结的黑发像肮脏的海草般纠缠在一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盛满了恶作剧的光彩和炽热情感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底沉淀着十二年冤狱积累下的疯狂、偏执、痛苦和一种几乎燃尽一切的决绝。
但此刻,那疯狂的光芒正在剧烈地晃动、破碎,被一种更加汹涌的、仿佛能将他整个人淹没的震惊和混乱所取代。
他身上穿着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款式的阿兹卡班囚服,外面胡乱裹着几件同样肮脏破烂、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麻瓜衣物,勉强蔽体。
他的一条手臂——正是刚才黑犬形态下受伤的前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骨折了。
他跪在那里,身体因为剧痛和极度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试图抬起头,更清楚地看清眼前的人,但脖颈的肌肉似乎都僵硬了。
他蠕动着干裂出血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气音,仿佛想说什么,质问、呼唤、或是咒骂?
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只有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冲破了眼眶的堤坝,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滚落下来,在他灰败的面颊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塞西莉亚蹲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看着他无法自抑的颤抖和泪水,看着他几乎被苦难和冤屈彻底压垮、却又被一股更强大的执念强行拼凑起来的残破灵魂。
许久,她几不可闻地、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没有面对一个“凶残逃犯”时应有的任何情绪。
只有深切的、穿越了时间洪流的悲悯,和一丝……如同面对迷途亲人归家般的复杂心绪。
她伸出手,不是去搀扶他,而是轻轻握住了他那只不自然扭曲、沾满污垢和血渍的伤臂。
温暖的金色光芒,如同最纯净的晨曦,从她白皙的掌心流淌出来,轻柔地包裹住那可怖的伤口。
光芒所过之处,皮肤下的淤紫飞快褪去,错位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自动归位、愈合,表面的擦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虽然依旧苍白但完好无损的皮肤。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只有那温暖到几乎烫伤灵魂的金光在寂静中闪烁。
治疗完毕,塞西莉亚收回手,金光消散。
她依旧蹲在那里,平视着眼前这个因为身体痛苦骤然消失、而显得更加茫然无措的男人。
然后,她用一种平静的、带着些许叹息、却又无比清晰的语气,轻声开口:
“我亲爱的哥哥……”
她顿了顿,目光描摹着他憔悴不堪的眉眼,仿佛要穿透这十二年冤狱的风霜,看到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
“这么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寝室里清晰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打在某根紧绷了太久、几乎要断裂的心弦上。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