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夜,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办公桌上的台灯灯丝“滋滋”作响,光线昏黄,忽明忽暗。
吴融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个空空如也的深棕色药瓶。
最后一粒苯丙胺,半小时前就化进了他的血液里,正在疯狂压榨他最后一点精力。
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一片死灰。
能量归零,系统强制休眠。
外挂下线,现在全靠这颗在刀尖上磨砺出的大脑硬扛。
“叮铃铃——”
那部直通日本领事馆的黑色专线电话,猛地炸响。
吴融没动。
他默数了三秒,强行压下脑子里潮水般的眩晕感,才稳稳拿起听筒。
“喂,这里是铃木诊所。”
“铃木君,是我。”
听筒那头是佐佐木粗糙且暴躁的声音,夹杂着寒风的呼啸和模糊的怒骂。
“佐佐木君?”
吴融轻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听这动静,北方的风很硬啊。
怎么,关东军那帮‘土皇帝’,没给你备上热酒?”
“混蛋!
一帮短视的蠢猪!”
佐佐木显然是喝多了,压抑的怒火瞬间喷发,“我代表特务部来协调物资,他们却把我当叫花子!
那个北野,仗着有石井撑腰,连我的通行证都敢扣!
他说这里是‘防疫禁区’,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说我这个‘外人’!”
吴融眼神一凝。
被扣了?
这意味着钱通他们即便截住了车,也很难撤退。
“佐佐木君,消消气。”
吴融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在那地方待久了的人,脑子里只有细菌和老鼠,哪懂什么‘大东亚战略’。
他们不让你进,不是因为保密,是怕你抢功劳。”
“功劳?
哼!”
佐佐木冷笑,“运几车烂肉和臭水也算功劳?
铃木君,你不知道,我在沈阳看了他们的调拨单。
那个代号‘伊邪那美’的计划,就是一群疯子的臆想!
他们想把整个华北的水源都变成毒池,这会逼得中国人跟我们拼命!
这违背了我们‘以华制华’的初衷!”
吴融的心脏猛地一缩。
水源。
调拨单。
“他们确实疯了。”
吴融顺着他的话说,“不过,佐佐木君,既然他们不让你进,你何必硬顶?
不如……看他们出个大丑?”
“出丑?”
“这批货要是出了事,不管是泄露还是被劫,责任都在那个傲慢的北野身上。”
吴融压低声音,像个出馊主意的损友,“到时候,特务部再介入,这烂摊子不就得求着您去收拾?”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传来佐佐木阴恻恻的笑声:“铃木君,你果然是个能办‘大事’的人。
你说得对,我就在长春等着看戏。
对了,那批货走的是滦河水路,不是铁路。
北野为了保密,征用了几条吃水深的渔船,今晚子时过赵家集。”
这一句话,价值千金。
“祝你好运,佐佐木君。”
挂断电话,吴融手心全是冷汗。
水路。
渔船。
这帮鬼子,玩了一手暗度陈仓。
如果钱通还在公路上傻等,赵家集那三千口人,今晚就得集体去见阎王。
他刚要抓起另一部电话,门外响起了三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
吴融迅速合上面前的地图。
进来的是新任机要秘书刘干事,戴隐刚派来的眼线,长着一张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
“处座。”
刘干事捧着文件夹,腰弯得很低,“戴老板请您过去一趟,立刻。”
“现在?”
吴融看了一眼挂钟,凌晨三点。
“是。
老板……今天气压特别低。”
刘干事顿了顿,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刚才督察室的人送了份您的阅读清单,说您最近……调阅了大量关于东北鼠疫的旧档案。”
吴融心里“咯噔”一下。
这只老狐狸,果然在他身边安满了摄像头。
一个行动处长,突然关心起瘟疫,在戴隐看来,不是脑子坏了,就是心里有鬼。
“知道了。”
吴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拿起那份合上的地图,“走吧。”
局长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将黑夜关在窗外,雪茄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胸闷。
戴隐披着件黑色丝绸睡袍,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把修雪茄的小剪刀,在地图上比划。
“老板。”
吴融立正,敬礼。
戴隐没回头。
“咔嚓。”
一截雪茄头掉在地上。
“李强啊。”
戴隐的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却像藏着针,“听说,你最近想改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