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洪公祠1号。
清晨八点的阳光惨白,透过大礼堂高耸的彩绘玻璃窗硬生生砸进来,照得柚木地板泛起冷光。
偌大的空间里没有鲜花,没有红毯,甚至连把椅子都没摆。
空气里那是隔夜雪茄混着地板蜡的味道,闻着让人胃里发酸。
吴融站在大厅正中央,陈默跟在身后半步。
两人的中山装笔挺,风纪扣锁死了喉结。
吴融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白,那是药物透支后的后遗症,但这副模样落在戴隐眼里,倒像是一枚竭尽全力后快要燃尽的棋子。
大厅尽头,戴隐背对他们,正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总理遗像出神。
“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礼堂里撞出了回音。
“属下吴融,携行动处陈默,前来领罪。”
吴融没敬礼,只是微微躬身。
语气里没有半分别人立功后的喜气,全是沉痛,演得入木三分。
戴隐缓缓转身。
他手里没拿那根标志性的手杖,而是把玩着一枚烧焦的金属片——那是“鹞子”身上的特工铭牌,今早刚从华北空运回来的,还带着焦糊味。
“领罪?”
戴隐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吴融,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你有什么罪?
你毁了日本人的‘伊邪那美’,救了华北几万百姓,你是党国的英雄,是民族的脊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等走到吴融面前时,那股寒气已经能把人的血液冻住。
“啪!”
烧焦的铭牌被狠狠摔在吴融脚边,弹了两下,不动了。
“但我派去的督察员死了。
我要的样本,连渣都没剩下。”
戴隐逼近,鼻尖几乎要撞上吴融的鼻尖,声音压得极低,“李强,你告诉我,那火怎么就烧得那么巧?
那个钱通,怎么就敢违抗‘鹞子’的命令?”
身后的陈默肌肉瞬间绷紧,手掌本能地贴向裤缝。
吴融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直视着戴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甚至还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宿醉未醒的酒气。
“因为那是死局。”
吴融声音稳得可怕,“老板,‘鹞子’也是英雄,但他太急了。
那种病毒一旦接触空气就会扩散,日本人既然敢在内河运输,就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当时船体已经中弹,如果不是钱通当机立断放火,现在滦河下游已经是一片死地。”
“死地?”
戴隐冷笑一声,退后半步,“你很懂行嘛。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路线、时间、甚至是船只的吃水深度。
这种级别的情报,连军令部那帮饭桶都摸不到,你一个行动处长,凭什么?”
诛心之问。
只要回答有一丝破绽,门外埋伏的宪兵就会冲进来,把他拖出去毙了。
吴融没急着解释。
他把手伸进内兜,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汇票,双手递过头顶。
“凭贪婪。”
戴隐一愣,目光落在汇票上。
花旗银行本票,面额:五十万美金。
这笔钱,哪怕是对于戴隐这种级别的人来说,也是一笔能让人心跳加速的巨款。
“什么意思?”
戴隐没接,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佐佐木给的‘封口费’,也是买路钱。”
吴融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只有同类才懂的精明与市侩,“老板,您以为这份情报是我查出来的?
不,是日本人自己卖出来的。”
“佐佐木?”
戴隐皱眉。
“佐佐木在伪满洲国受了关东军的气,北野那个疯子仗着有石井撑腰,连特务部的面子都不给。”
吴融语速适中,逻辑严丝合缝,“佐佐木是个生意人,他恨北野断了他的财路,更怕‘伊邪那美’一旦失控,会毁了他在华北的布局。
所以,他把路线图卖给了我,条件是——毁了这批货,让北野背黑锅。”
吴融上前一步,将汇票轻轻放在讲台边缘。
“属下斗胆,收了这笔钱。
这五十万,三十万是孝敬局座的‘军费’,二十万是给‘鹞子’和阵亡弟兄们的抚恤。
至于能不能把样本带回来……”吴融苦笑一声,“老板,佐佐木给的情报里,最重要的就是要‘毁尸灭迹’。
如果我们拿了样本,佐佐木为了自保,一定会反咬一口,说我们通敌。”
戴隐盯着那张汇票,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在权衡。
一个已经烧成灰的生物武器样本,和一个能搞垮关东军内部关系的内线,外加五十万美金的现钞。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戴隐脸上的阴云散去了一半,他拿起那张汇票,手指弹了弹纸面,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李强啊李强。”
戴隐笑了,那笑意终于带了点温度,“你这哪是搞情报,你这是在日本人肚子里开当铺。
连鬼子的内讧都能被你变现,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将汇票极其自然地揣进睡袍口袋,转身走回讲台,拿起一支钢笔。
“不过,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戴隐一边写着什么,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情报虽然是你买来的,但局里有些人,鼻子太灵,嘴巴太碎。
这次行动的风声,差点在出发前就漏了。”
吴融心里一凛。
这老狐狸,这是要借题发挥,清洗异己了。
“老板的意思是?”
“内查。”
戴隐转身,将一张写满名字的名单递给吴融,“这上面的人,平时跟汪伪那边走得太近,有些甚至还在跟日本人做私人生意。
既然佐佐木那个外人都知道泄密,那咱们内部肯定有鬼。”
吴融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好家伙,全是平时跟行动处不对付的“钉子”,还有几个是中统杨立仁安插进来的眼线。
戴隐这是要把“排除异己”做得光明正大。
“明白。”
吴融收起名单,“属下这就是去办。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慢着。”
戴隐叫住正欲转身的吴融,“光杀人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