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4月29日,腊戍。
下午三点,整座城市像个被扔进火炉的易拉罐,热浪扭曲了空气,卷着黑灰横冲直撞。
远处,日军第56师团的重炮像是催命的鼓点,每一声闷响,都震得地皮发麻。
这曾经的滇缅公路咽喉,如今成了巨大的焚尸炉。
街边,原本堆满援华物资的仓库正吐着黑红的火舌。
为了不给日本人留下一粒米、一颗钉,留守部队正在执行最后的焦土政策。
腊戍,完了。
中国远征军回家的路,断了。
吴融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回廊阴影里,看着几个机要员正发疯似的把成筐的文件倒进火堆。
火光映在他的金丝眼镜上,折射出一抹冷冽的血色。
“老板,杜长官在里面。”
陈默快步走来,压低声音。
他背上的帆布包鼓鼓囊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那是刚从英国佬手里抠出来的电台零件。
吴融点点头,顺手压低帽檐,遮住了眼底的疲惫与寒意。
推开沉重的木门,屋里的烟味浓得能呛死人。
杜聿明正双手撑在地图桌前,脊背绷得笔直。
他手里的红蓝铅笔在那个标着“野人山”的绿色色块上疯狂打转。
这位名将的脸色惨白,挺括的将军服上落满了烟灰。
“长官。”
吴融立正,敬礼。
杜聿明没抬头,手指哆嗦着戳向地图上那条虚线,嗓音像是吞了把沙子。
“吴融,你来得正好。英国人跑得比狗还快,腊戍守不住了。”
“主力被切在曼德勒以北,想回国,只能走这儿。”
吴融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条通往丛林深处的死路,带着审视的寒意。
视网膜上,系统界面瞬间弹开,刺眼的红光几乎覆盖了整个视野。
“系统提示:检测到重大战略决策节点。”
“命运沙盘推演中……”
“目标:野人山(胡康河谷)。”
“模拟对象:第5军主力。”
“生还率预估:12.7%。”
“死亡诱因:饥饿(45%)、瘴气疟疾(35%)、蛇虫(10%)、非战斗减员(10%)。”
密密麻麻的红色骷髅头,在沙盘上堆成了山。
“长官,这路走不得。”
吴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报气温数据。
“走不得?”
杜聿明猛地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暴突。
“后面是鬼子两个师团,侧面是缅甸荒原。”
“不走林子,你让几万弟兄这就是地等死?”
“进了林子,死得更惨。”
吴融的手指重重叩在地图边缘,指关节发出脆响。
“那是魔鬼住的地方。马上就是雨季,泥潭、蚂蟥、瘴气……”
“几万弟兄进去了,就是给这片林子当肥料。”
“咔嚓。”
杜聿明手里的铅笔断成两截。
“这是委座的死命令!”
杜聿明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撤入国境,绝不入印。军令如山,你想让我抗命?”
吴融沉默了。
忠诚是军人的骨,有时候,也是军人的坟。
他后退一步,重新戴好战术手套,动作慢条斯理。
“既然长官心意已决,职下执行命令。”
多说无益。
他救不了这个腐朽的决策层,但他能救人。
走出指挥部,外面的阳光毒辣得刺眼。
“钱通。”
吴融低喝。
“在。”
“距离总撤退还有多久?”
吴融掏出那块从日军大佐尸体上扒下来的劳力士。
表蒙子裂了一道缝,但不妨碍秒针走得精准。
“最多四个小时。先头部队的车已经动了。”
“去野战修械所。”
吴融转身就走,军靴踩碎了地上的瓦砾,“动作快点。”
赵世林拎着相机和本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吴组长!杜长官让咱们跟200师行动,你去修械所干嘛?”
“那边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全是兵痞!”
吴融头也没回,声音冷得掉渣:“去抢命。”
十分钟后。腊戍北郊,野战修械所。
这里确实乱成了粥,还是锅烧糊了的粥。
几十辆半残的美制十轮大卡横七竖八地趴在院子里,有的引擎盖大张,有的连轮胎都被卸了。
一群满身油污的修理兵像秃鹫一样,疯狂拆卸着零件,试图拼凑出几辆能动的棺材车。
一辆还能发动的卡车上,站着个胖成球的中校。
他手里挥舞着勃朗宁,唾沫横飞。
“都他妈别抢!这车被长官部征用了,拉档案的!谁敢动,老子毙了他!”
吴融径直走过去,视若无睹。
“钱通。”
他指了指车斗里那排整整齐齐、刷着红漆的精美木箱——也就是胖子口中的“重要档案”。
“全扔了。”
修械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炮声。
胖中校愣了三秒,随即像被踩了尾尾巴的猫。
他跳下车就把枪口顶在吴融胸口。
“你哪个部分的?上校?上校也不行!”
“这是杜长官亲点的资产,少一片纸,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吴融低头,看着抵在胸口的枪管。
他没拔枪,只是缓缓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方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我是军统吴融。”
这一句,比枪好使。
胖中校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人的名,树的影,军统吴融这四个字在腊戍,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