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像是在水底。
那根塞进油箱的麻绳还在滴答滴答地淌着汽油。
吴融坐在副驾驶上,连安全带都没解,只是把手里那根抽了一半的骆驼香烟摁灭在仪表盘上。
“高危?”
吴融扯了扯嘴角,神色发冷,手指轻轻敲击着M1911的枪柄。
“老板,我看清了。”
钱通趴在挡风玻璃前,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早已上膛,声音低沉。
“不是正规军。
一群穿着笼基(缅甸筒裙)的土着,手里拿的是老掉牙的火铳和英恩菲尔德步枪。
想趁火打劫。”
周围的灌木丛摇晃得厉害,贪婪的眼神在叶片缝隙里闪烁。
对于这群被战火逼疯的当地游击队来说,这支满载物资却看似落单的车队,就是一块流油的肥肉。
“砰!”
一声枪响,打在车头引擎盖上,溅起一串火星。
紧接着,蹩脚的缅甸语伴随着英语单词从林子里喊出来:
“留下……油!水!滚蛋!”
赵世林缩在后座,脸色发白,手里的钢笔差点戳穿本子。
“吴组长,这帮人是疯狗,要是真打起来,咱们这几辆车的油桶就是炸弹……”
“疯狗?”
吴融推开车门,军靴踏在满是腐叶的烂泥里。
他没躲,也没找掩体。
他就这么站在车灯昏黄的光柱里,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风纪扣,然后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陈默,把车头的大灯全打开。”
“是。”
“啪!啪!啪!”
三辆卡车的远光灯瞬间同时亮起,刺眼的光柱像利剑一样捅进漆黑的林子。
适应了黑暗的偷袭者们发出一阵惊慌的怪叫,下意识地抬手遮眼。
就在这一瞬间。
“钱通,扫。”
吴融的命令简短得只有一个字。
“哒哒哒哒哒——!!!”
根本不需要瞄准。
钱通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加上后面雷霆小队的两挺轻机枪,瞬间泼洒出一道金属风暴。
子弹打断了树枝,削飞了树皮,压得灌木丛抬不起头。
并没有多少惨叫声,这群乌合之众显然比想象中更惜命。
一梭子打完,枪声骤停。
林子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只有枪管冒烟的滋滋声。
“滚。”
吴融用缅甸语冷冷吐出一个字。
“哗啦啦——”
灌木丛疯狂抖动,那群刚才还叫嚣着要抢劫的“武装势力”,此刻像受惊的野猪一样,连滚带爬地向深处逃窜,连鞋跑丢了都没敢回头捡。
“老板,不追?”
钱通换上新弹夹,眼里杀意未消。
“追一群乞丐干什么?
浪费子弹。”
吴融看了一眼手表,眉头微皱。
“修车。
五分钟内我要听到引擎的声音。
咱们要去见个人,去晚了,他就真成鬼了。”
……
曼德勒以北,棠吉岔路口。
夕阳像一摊凝固的血,涂抹在天边。
这里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往东,是回国的路,也是通往野人山的鬼门关。
往西,是去印度的路,但在此时看来,那是抗命不尊的叛逆之路。
一辆吉普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第200师的去路。
戴安澜将军站在路边的一棵大榕树下,背对着夕阳。
他的身影被拉得极长,显得有些萧索。
这位黄埔三期的名将,此时军服上满是尘土,但背脊依然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正盯着地图,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吴上校。”
戴安澜听到了脚步声,没有回头,声音沙哑疲惫。
“让开吧。
杜长官的命令很明确,第5军主力经密支那回国。
这是军令。”
吴融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系统的沙盘在他视网膜上疯狂闪烁,那条通往野人山的路线上,死亡率的数字已经飙升到了90%。
“将军。”
吴融摘下军帽,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额发。
“前面没路了。
再往北走,就是胡康河谷。
那是魔鬼的澡盆,不是给人走的。”
戴安澜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窝深陷,满是红血丝,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知道。”
戴安澜的回答平静得让吴融心头一颤。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
吴融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急促,哪怕是对长官的不敬也顾不上了。
“日军第56师团已经切断了腊戍,这就是个口袋阵!
您带着两百师这一万多弟兄钻进林子,不是突围,是殉葬!”
“那又如何?”
戴安澜拍了拍腰间的配枪,露出一丝无奈。
“吴融,你是搞情报的,你讲利弊。
我是带兵的,我讲气节。”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北方。
“委座有令,誓死回国。
要是往西去了印度,我戴安澜成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