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穿着第五军教导营军服的学生兵,眼镜片碎了一半,用胶布缠着。
旁边还缩着几十个同样的残兵,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绝望的死灰。
他们是被抛弃的累赘。
吴融走到那个学生面前,低头看着他怀里那台被擦得锃亮的步话机。
“物理系的?”
吴融问。
学生兵浑身一抖,警惕地抬起头,却依然把机器抱得紧紧的:
“复……复旦物理系,张小山。”
“目标:张小山。
特质:机械精通(A级)。
能在缺乏零件的情况下徒手修复精密仪器。”
“目标:王二虎(角落里磨刀的汉子)。
特质:丛林猎手(B级)。”
“目标:李文(正在偷听英军对话的眼镜男)。
特质:语言天才(A级)。”
遍地黄金。
杜聿明丢掉的垃圾,在吴融眼里全是无价之宝。
吴融没有废话,从怀里掏出一罐没开封的斯帕姆午餐肉。
“崩。”
拉环崩开的声音在死寂的营地里格外清脆。
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野蛮地压过了汽油味、汗臭味和霉味。
“咕咚。”
几十个喉结整齐划一地上下滚动,那是生理本能的轰鸣。
吴融用军刀挑起一块肉,塞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为饥饿而扭曲的脸。
“想吃吗?”
没人说话,但那几十双眼睛里伸出的钩子,已经死死挂在了那罐肉上。
“想活命吗?”
吴融咽下肉,将剩下的半罐直接扔进张小山怀里。
张小山手忙脚乱地接住,甚至顾不上擦掉溅在脸上的油星,死死抱住,那是他在这个乱世里唯一的体温。
“前面的路是去印度的。
那是条生路,但不好走。”
吴融指了指那堆器材,又指了指那辆还有空位的卡车。
“我不养废物。
谁能修好这些机器,谁能听懂鬼子的话,谁能在林子里打到猎物,谁就有肉吃。”
他转身走向吉普车,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声音穿透暮色:
“想当饿死鬼的,留在这儿陪英国人烧火。
想当人的,上我的车。”
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是急促、慌乱却坚定的脚步声。
张小山抱着罐头,第一个冲向了卡车,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着:“我会修!我会修!”
紧接着是那个猎户王二虎,然后是李文……最后,那几十个原本等死的学生兵像是一股洪流,争先恐后地爬上了那些满载物资的车辆。
吉普车旁。
赵世林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的派克金笔悬在半空,笔尖渗出的墨水染黑了纸页。
“……吴融公然劫持盟军物资,煽动收编教导营残部,擅自脱离指挥序列……”
阴影笼罩下来。
赵世林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吴融那双镜片后毫无温度的眼睛。
吴融扫了一眼那个本子,并没有抢夺。
他只是弯下腰,伸手帮赵世林合上本子,顺手将那支昂贵的金笔插回赵世林的上衣口袋,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整理遗容。
“记清楚了,赵副官。”
吴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赵世林半边身子发麻。
“这份记录,将来要是能带回重庆,那是你的功劳簿。”
“要是带不回去……”吴融直起身,指了指周围逐渐吞噬一切的黑夜,
“你就只能留在这儿,给鬼子当路标了。毕竟,死人的日记,有时候比活人的供词更有趣,不是吗?”
赵世林的脸瞬间煞白。他慌乱地把本子塞进怀里,抱起那个像是救命稻草一样的相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吉普车后座。
“出发!”
吴融跳上车,引擎轰鸣。
车队像是一把尖刀,蛮横地割开暮色,朝着西方那片未知的黑暗绝尘而去。
身后,那个英国少校还在对着尾气咒骂。
却不知道,他刚刚目送了一群疯子,闯进了一个比地狱还要可怕,却也蕴藏着唯一生机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