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坟头的佐官刀,发往重庆的四个字:雨,很大
这雨一下就是整整两天,老天爷像是个漏底的筛子。
水不是滴下来的,是拿盆往下泼。
胡康河谷彻底成了烂泥潭。
一脚踩下去,泥浆子直接没过膝盖,每拔一次腿,都得耗掉半条命。
空气里全是那股子馊味,像是几万条臭鱼烂虾捂在蒸笼里。
队伍被抽了脊梁骨,在绿色的地狱里像虫子一样蠕动。
没人说话,连喘气声都被暴雨砸碎了。
耳边只有背包带勒进肉里的嘎吱声,还有军靴在泥水里搅动的“噗嗤”声,听得人牙酸。
“噗通。”
队伍中段,一个人影栽进了泥汤里。
周围的人麻木地停下,目光呆滞。
在这鬼地方,倒下往往就意味着两件事:不想起了,或者起不来了。
“起来!装什么死!”
班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伸手去拽。
纹丝不动。
那人蜷缩成一只大虾米,浑身筛糠似的抖。
牙齿磕得哒哒响,怀里却死死勒着一样东西——那把从仁安羌抢来的日军佐官刀。
是小四川。
那个十七八岁的新兵蛋子,两天前还咧着嘴笑,说要把这把刀带回老家,给他娘镇宅。
吴融从队首折返,军靴踩碎了水花。
他走到小四川身边,没废话,伸手一探额头。
烫手。
像是在摸一块刚出炉的红砖头。
“老板,这娃儿不行了。”
钱通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四川灰败的脸色,声音压得很低。
“昨晚就开始烧,硬挺着没吭声,是个种。”
吴融没接话。
他蹲下身,视线落在小四川的小腿上。
那双抢来的英军牛皮靴,现在像是长在了肉里,肿胀得要把皮革撑裂。
靴筒边缘,黑黄色的脓水混着雨水,不要钱似的往下淌。
“剪刀。”
陈默递过一把医用剪刀。
吴融下手极快,“咔嚓”一声,坚硬的靴筒应声而开。
“嘶——”
周围围着的几个复旦学生兵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那股味儿太冲了。
哪怕是在这种到处腐烂的林子里,也熏得人天灵盖发麻。
那是活人肉烂掉的味道。
靴子被剥下来,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大块。
那已经不能叫脚了。
惨白、浮肿,脚趾呈黑紫色,像是发霉的馒头。
坏疽,这玩意儿在雨林里就是阎王爷的请帖。
“把……把靴子还我……”
小四川迷迷糊糊醒了,眼睛被脓水糊住睁不开。
手在空中乱抓,最后死死攥住了吴融的雨衣下摆。
“还我……这是英国佬那抢的……好东西……俺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鞋……”
吴融没动,任由那只满是泥污的手抓着。
“赵世林,拿药。”
赵世林浑身湿透,哆哆嗦嗦地解开防水油布包。
里面是吴融在那场“打劫”中特意留下的保命底牌。
“组长……这可是盘尼西林。”
赵世林的手有点抖,声音发虚。
“就剩这一支了。后面路还长,万一您……”
这药在这个年代,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贵一百倍,比命还贵。
“打。”
吴融嘴里蹦出一个字,冷得像铁。
他接过针管,排空空气,动作稳得像是在做钟表修复。
针头刺入枯瘦的手臂,药液推进去。
但这只是心理安慰。
吴融心里跟明镜似的,坏疽到了这个程度,加上恶性疟疾。
除非现在有直升机把他拉到美国最好的ICU截肢,否则神仙难救。
但他得打。
不为救命,为人心。
为告诉这帮剩下的人:只要还没断气,老子就不抛弃你们。
雨还在下,砸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像是在给这惨淡的一幕配乐。
几分钟后,小四川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突然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居然有了点光彩。
他费力地扭头,看着吴融,那个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长官。
“长官……俺是不是要死了?”
吴融掏出水壶,往他干裂的嘴唇上滴了点水。
“别瞎想。睡一觉就好。”
“俺不睡……睡了就见不到俺娘了。”
小四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长官,那把刀……刀还在吗?”
吴融从泥水里捞起那把佐官刀,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泥,塞进小四川怀里。
“在。握紧了。”
“嘿……这是俺抢的。俺给班长报仇了……”
小四川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扣住刀柄,青筋暴起,那是他最后的力气。
“俺没给川军丢脸……没给……没……”
声音断了。
那只抓着刀柄的手没有松开,但那口气,散了。
雨水打在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冲刷着泥垢,露出底下年轻得过分的皮肤。
十七岁,在这个该读书、该谈恋爱的年纪,烂在了离家几千里的泥坑里。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从象牙塔里出来的学生兵,一个个呆若木鸡。
书本上教过牺牲,教过马革裹尸,但没教过人会死得这么窝囊,这么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