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拐角的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作响。
范无咎双手撑在冰凉的白瓷台面上,盯着镜子里的人。水珠顺着他额前碎发往下滴,滑过眉骨,沿着脸颊的线条一路滚落,最后在下巴尖悬着,要掉不掉。
他伸手抹了把脸,水渍在袖口晕开一小片深色。
镜子里的少年眼神有点发直。
刚才那算什么?
特意绕到人家桌子旁边,就为了叫一声名字?叫完了还莫名其妙笑一下?
范无咎,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指尖也无意识地敲了敲台面。
不对。
他直起身,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不是他不对劲。
是谢必安。
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他的时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一丝涟漪都没有。可越是这样,范无咎越觉得,他肯定在想什么。
想什么?
范无咎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倒带:谢必安握着水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转身继续看课本时,后颈绷紧的那道弧度;还有最后,他坐在原地没动的背影。
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反复解读。
“没事。就试试看叫你名字。”
试试?试什么?试他会不会答应?试他什么反应?
范无咎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一句。
太蠢了。
这种话怎么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他平时跟人说话都懒得超过三个字,今天居然主动搭讪,还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蠢话。
可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冒出来:
但他没拒绝。
他没说“离我远点”,没说“我们不熟”,甚至没露出那种常见的、看到他就想绕道走的表情。
他只是问,有事?
声音很平,但至少回应了。
而且,范无咎睁开眼睛,镜子里的人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又翘起来了。
而且他耳根红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很淡,藏在鬓角的碎发后面。但范无咎看见了。他视力好得很,五米外能看清篮球筐的网眼,何况那么近的距离。
红什么?
被陌生人突然靠近吓到了?
不像。
谢必安看起来就不是那种容易被吓到的人。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像山涧里长年累月冲刷出来的石头,表面光滑,底下却稳得很。
那还能因为什么?
范无咎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他昨天偷拍的谢必安的那张照片,
他盯着那照片看,脑子里又浮现出了那幅画面:窗边的座位,阳光斜射进来,照在那人低头时露出一截的后颈上。白,干净,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操。
“一见钟情?”
范无咎对着空气吐出这四个字,自己先嗤笑了一声。
太俗了。
俗不可耐。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是上一个学校狐朋狗友发来的消息:「范哥,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三缺一。」
范无咎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打字:「不去。」
对面秒回:「???转性了?」
他没再回,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上课铃在这时候响了。
范无咎直起身,推门走出洗手间。
回教室的路上,他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经过三班后门时,他停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谢必安已经坐回了位置,背挺得很直,正在低头整理上一节课的笔记。阳光还是照在那个位置,把他半边肩膀都笼在光里。
范无咎看了几秒,推门进去。
班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过来。但他这次没管,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
前面的人没回头。
但范无咎看见,谢必安握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
但他看见了。
于是那股刚在洗手间里被强行压下去的雀跃,又无声无息地冒了个头。
物理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开始上课。讲的是牛顿第二定律,F=a,枯燥的公式和例题。范无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视线落在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上。头发理得很清爽,发尾修得整齐,露出一点脖颈的皮肤。再往下,是校服衬衫的领子,洗得有点旧了,但很干净,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范无咎忽然想起早上陈校长的话。
“那孩子可是我们附中的骄傲。”
“学习刻苦,次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尊重师长,团结同学。”
“长得也端正,干干净净的。”
每一条,都和眼前这个人对得上。
但也每一条,都让他觉得……不够。
不够具体,不够生动,不够“谢必安”。
他印象里的谢必安,应该不止这些。应该有更多的细节,更多的瞬间,更多的、只属于他范无咎一个人看见的样子。
比如现在,阳光照在他耳廓上,能看见毛细血管透出的淡淡粉色。
比如他思考题目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点下巴。
比如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