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被拨快的时钟,从图书馆那个雨后开始,飞速旋转到深秋。
梧桐叶开始泛黄的时候,范无咎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些新的习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越来越擅长在谢必安的日常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比如每个周二和周四的早自习,他会“顺手”多带一份早餐。有时候是巷口那家排队最长的烧卖,有时候是家里阿姨做的三明治。放在谢必安桌上时,他的理由永远是:“买多了。”“阿姨做多了。”谢必安从不拆穿,只是安静地吃完。
比如他会在补课时,故意把笔记本写得乱七八糟。不是不会,是故意的,因为这样,谢必安就会皱着眉,一把抽走他的本子,用红笔把那些“错得离谱”的步骤重新誊写一遍。范无咎就撑着下巴在旁边看,看谢必安写字时微微用力的指节,看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的光斑,看他偶尔抬眼瞥过来的、带着无奈的眼神。
“你能不能认真点?”谢必安曾这样问。
“我很认真啊。”范无咎笑着回答,眼睛却根本没看题。
再比如,这是范无咎最隐秘的乐趣,他开始在体育课上,不动声色地观察谢必安。
谢必安其实运动神经不差,只是不喜欢出汗,也不喜欢人多。八百米测试时,他会选最靠边的跑道,起跑时不争不抢,中段匀速,最后一百米才稍微加速。跑完后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瘫倒在地,只是走到场边,微微喘着气,用校服袖子擦额角的汗。
范无咎喜欢看他跑步的样子。喜欢看他被风扬起的黑发,喜欢看他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喜欢看他跑完后仰头喝水的样子,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然后他会“恰好”路过,递过去一瓶没开封的水:“给,刚买的。”
谢必安会看他一眼,接过,拧开,喝一口:“谢谢。”
“不客气。”范无咎笑着说,心里却在想:你耳朵又红了。
运动会的前一天。
体育委员把报名表拍在范无咎桌上时,范无咎正趴在桌上睡觉。
“三千米,就差你了。”体育委员的声音很大。
范无咎懒洋洋地抬头:“我不……”
“谢必安报了八百。”体育委员打断他,压低声音,“你不报个三千米表示一下?”
范无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没敢转过头去看谢必安的表情。教室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他确信,谢必安写字的沙沙声停了。
“行啊。”范无咎坐直身体,拿起笔,在“三千米”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小意思。”
谢必安还在写题,一脸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但范无咎注意到,他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喂。”范无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谢必安笔尖一顿,纸上晕开一个小墨点。
“我报了三千米。”范无咎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邀功意味。
“嗯。”谢必安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听到了。”
“那你……”范无咎顿了顿,“明天会来看吗?”
“会。”谢必安说。
就一个字。
范无咎的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柔软地塌陷下去。
运动会当天,秋高气爽。
三千米是下午最后一个项目。范无咎站在起跑线上热身时,能感觉到看台上无数道目光,有同学的,有老师的,有陌生校友的。但他只在意一道目光。
他抬起头,在看台上寻找。
然后他看见了。
谢必安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穿着干净的校服外套,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但他没在看,他的视线落在跑道上,准确地说,落在范无咎身上。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范无咎看不清谢必安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很安静,很专注,像某种无声的锚,把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发令枪响。
范无咎冲了出去。
他其实没打算认真跑,三千米而已,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跑这个纯粹是应付差事。但当他跑过第一个弯道,余光瞥见看台上那个依然安静坐着的身影时,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想让谢必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