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俭捧着账册的手微微发颤。
“殿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些,“臣查下去时发现……赈灾钱两经手之人太多,各州府、转运司、工部层层过手,具体牵涉多少官员,臣……尚未查明。”
“哦?”李承乾挑眉,“那这十五万贯的数目,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唐俭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臣……在户部扣押了一个主事。此人负责徐、戴二州银两的拨付记录。经过……审问,他招供说,银两刚从国库拨出,就被人截留了五万贯。”
“截留?”李承乾笑了,“谁截的?”
“他不敢说。”唐俭摇头,“只说是……上面的人。但臣查了过往账目,发现不止这一笔。去岁、前年,凡有赈灾、修河、筑城的款项,几乎每笔都有‘损耗’。多则三四成,少则一二成。”
他翻开账册,指着几处用朱笔圈出的数字。
“殿下请看,这是贞观十年,修洛河堤的款项,拨银五十万贯。”
“这是贞观十一年,陇右旱灾赈济银,拨二十万贯。”
“这是……”
他一页页翻,一页页指。
烛火跳动,照在那些刺目的数字上,像一道道血痕。
李承乾静静听着。
贪官污吏。
历朝历代都有。
尤其是赈灾,那简直就是块肥肉,谁沾上都要咬一口。
从国库拨出,经工部、转运司、州府、县衙……层层盘剥,到百姓手里时,能剩两成都算好的。
可这两成,够干什么?
不够买粮,不够买药,不够修房子。
然后呢?
然后那些饿死的、病死的、无家可归的百姓,就成了“流民”,就成了“祸乱”。
地方官一封奏折报上来,说“刁民作乱”,请求派兵镇压。
兵派去了,镇压了。
地方官再写封奏折,说“平叛有功”,请求封赏。
赏下来了。
钱又进了谁的口袋?
李承乾闭上眼睛。
贞观盛世?
是,现在是贞观盛世。
可这盛世底下,已经开始逐渐烂了。
父皇老了。
魏征死了。
那些敢说话的老臣,一个个都不在了。
父皇开始听不进劝了,开始大兴土木了,开始……想着长生不老了。
如果历史没变,再过几年,父皇还会推倒魏征的神道碑,还会沉迷炼丹,还会开始想大兴土木……
还不是李世民驾崩的即使,他怕是会成为第二个李隆基。
他猛地睁开眼。
“莒国公,”他看着唐俭,“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唐俭苦笑:“臣去找了梁国公、赵国公,都被拒之门外。所以……才来求见殿下。”
“求孤?”李承乾笑了,“莒国公,赈灾银两被贪,是你们民部失察。你说,孤该怎么罚你们?”
唐俭“噗通”跪地。
“臣……有失察之罪。”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闷,“请殿下责罚。”
“失察之罪?”李承乾重复一遍,笑了。
好一个唐俭。
好一个“失察之罪”。
四个字,轻飘飘的,就把更大的罪过盖过去了。
不愧是搞外交的,说话就是有水平。
“责罚的事,稍后再说。”李承乾摆摆手,“不过在这之前,孤要问你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道。
“孤杀死魏王和晋王,究竟是谋反,还是为国除害?”
他就是要考验一下,唐俭该如何回答。
唐俭浑身一僵。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