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城,如其名,矗立于北方荒原与浩瀚沙海的交界处,是一座由灰黄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庞然巨物。城墙高耸,饱经风沙侵蚀,表面坑洼斑驳,却自有一股粗犷坚韧的气息。城中人流混杂,四方口音交织,既有北地裹着厚重皮裘的蛮族与修士,也有从中州远道而来、衣着风格各异的商贾与旅人,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味、香料、以及各种不明妖兽材料的气息。
姜晚驾驭着那不起眼的青色飞舟,在城外十里一处荒丘降落,随后步行入城。她低调地穿行在嘈杂的街道上,按照冷凝给出的路线图,绕过几条主干道,转入一片相对僻静、建筑低矮老旧的城区。
最终,她停在一家挂着“胡氏皮货”招牌、门面狭小、看起来生意清淡的店铺前。门楣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刻着一枚浅浅的、与周围木纹几乎融为一体的雪花印记。
她推门而入,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散着鞣制皮革特有的气味。柜台后,一个须发皆白、满脸褶皱、正低头缝制皮帽的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姜晚身上扫过。
“客人想要什么皮子?雪狼皮暖和,冰狐皮轻软。” 老者声音沙哑,慢吞吞地问道。
姜晚没有说话,只是将冰无痕所赠的那枚“玄冰令”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者眼神瞬间锐利了一分,那股迟暮之感荡然无存。他拿起令牌,指尖在背面某个特定纹路上摩挲了一下,令牌微微一亮,旋即恢复正常。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请随老朽来。” 老者收起令牌,起身推开柜台后一道隐蔽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深入地底。走过约莫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约十丈见方、以寒玉为壁、镶嵌着发光萤石的石室。石室中央,一座由复杂银色符文构成、约莫丈许直径的传送阵正在缓缓运转,散发出稳定的空间波动。
“传送阵已校准完毕,直通中州北境‘黑风岭’外围的一处隐秘山谷,那里距‘苍玄古道’东入口约三百里。阵法启动需十息,期间会有轻微眩晕,属正常现象。祝贵客一路顺风。” 老者言简意赅,指了指阵中。
姜晚点头致谢,迈步踏入传送阵中心。
老者打出数道法诀,镶嵌在阵法边缘的数十颗上品灵石同时亮起,银色符文光芒大盛,将姜晚的身影彻底包裹。
轻微的失重与空间拉扯感传来,眼前景象一阵模糊扭曲。十息之后,光芒散去,脚下传来踏实感,空气中那股北地特有的干燥寒冷气息已被一种更加湿润、混杂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暖风取代。
她已身处一处被浓密古木环绕的幽静山谷之中。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四周鸟鸣幽幽,灵气充沛而温和,与北地的酷烈截然不同。身后,是一座与北漠城地下类似的、规模稍小的传送阵,此刻光芒已黯淡下去。
“中州……” 姜晚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此地迥异的天地法则与浓郁生机。此界的核心之地,果然不同凡响。灵气不仅浓郁,且更显“厚重”与“稳定”,仿佛承载着万古的沉淀。源戒在她指间微微发热,传来一种如同回归母体般的温暖与隐隐的共鸣,那是对这片浩瀚大地深处某种宏大存在的感应。
她没有耽搁,辨明方向(根据山谷出口处一道隐秘的指向标记),身形化作一道清风,朝着东南方向掠去。
三百里距离,对于如今的姜晚而言,即使不全力飞行,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很快,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巍峨连绵、仿佛接天连地的巨大山脉阴影。山脉之间,一道深邃蜿蜒、如同巨龙蛰伏的峡谷通道,隐约可见。那里,便是连接中州北境与腹地、绵延数十万里的着名险道——苍玄古道。
靠近古道入口,人迹明显多了起来。有规模不一的商队,车马辚辚,满载货物;有结伴而行的修士,或御器,或步行,气息强弱不一;也有独行的旅人、冒险者,形色匆匆。入口处并无关卡,只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砾石滩,立着几块风化严重的古碑,上面刻着古老的警示文字和简单的路线图,字迹已模糊不清。
姜晚收敛气息,混入一支正准备进入古道的、由二十多辆驮兽大车组成的中型商队附近。这支商队打着“四海通”的旗号,护卫力量不弱,有十余名筑基期修士和两名金丹初期的客卿坐镇,看起来经验丰富,正是穿越古道的最佳掩护。
她略施手段,以一个合理的价格,“搭伙”加入了商队,身份是一名前往中州游历、顺道采集些北方特产的散修。商队管事见她修为“显露”在金丹后期(姜晚刻意压制),举止沉静,付钱爽快,自是欢迎,安排她与另外几名搭伙的散修同乘一辆较为宽敞的马车。
车轮滚滚,驶入苍玄古道。
古道宽处可达百丈,窄处仅容数车并行。两侧是高达千仞、陡峭如削的灰黑色岩壁,岩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苔藓与藤蔓,偶尔可见一些嵌在岩壁中的、风化严重的古老栈道遗迹,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头顶是一线狭长的天空,时而蔚蓝,时而阴云密布。道中并非坦途,时有崩塌的巨石挡路,需护卫修士出手清理;也有深不见底的地缝裂隙横亘,需借助临时搭建的浮桥或绳索通过。
空气湿润,弥漫着泥土、腐叶、以及某种淡淡的、来自大地深处的矿物质气息。灵气在古道中流动,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感,仿佛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商队行进速度不快,日行不过百余里。沿途,姜晚默默观察着一切。
她见识了中州商旅的精明与谨慎,护卫修士的干练与警惕,也看到了古道中讨生活的引路人、修补道路的力夫、兜售简易补给的小贩。这里的修士,功法路数更加繁杂,衣着打扮也更趋多样,与四方之地相对统一的风格迥异。交谈间,各地方言俚语混杂,信息零碎而庞杂。
她从同车几名散修偶尔的交谈中,听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传闻。
“……听说了吗?西边三百里的‘落鹰涧’,上月地陷了十几丈,冒出来一股黑气,靠近的鸟兽都疯了似的互相撕咬,最后血肉枯竭而死,邪门得很!”
“何止落鹰涧!往南走,靠近‘古皇陵’外围的几个村子,近来夜里老是听见地下有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翻身,吓得人都不敢睡觉。”
“我表哥在‘黑虎寨’当差,前几日押镖路过‘断龙坡’,亲眼看见几个穿黑袍、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在坡下鬼鬼祟祟地埋什么东西,他们没敢靠近,但那地方……后来听说有巡逻的边军去查,什么都没找到,但坡上的草木一夜之间全枯了!”
“唉,这世道……总觉得不太平。皇朝和那些大宗门,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地陷、黑气、古皇陵异响、黑袍人、草木枯死……这些零碎的信息,与冰雪天宫情报中的地脉异常、归墟侵蚀迹象隐隐吻合。
更让姜晚警惕的是,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支看似普通的商队里,混进了几个气息有些“特别”的人。他们伪装成伙计或搭伙的散修,行事低调,但眼神锐利,偶尔流露出的气息带着一种阴冷晦涩之感,与寻常修士的灵力波动略有不同,倒有几分……归墟爪牙的痕迹?但极其淡薄,且混杂了中州本土功法的掩饰,若非姜晚对归墟气息极为敏感,又近距离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这些“钉子”似乎在暗中观察着商队中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对地脉异常、古道传闻表现出格外关注的修士。
姜晚更加小心地收敛自身,连源戒的微弱感应也尽可能压制,只以远超常人的神识与混沌道域的微幅感知,默默监控着周遭的一切。
夜幕降临,商队在一处相对背风、有水源的开阔地扎营。篝火燃起,驱散了古道夜间的寒意与湿气。护卫们轮流值守,大部分人都抓紧时间休息。
姜晚在自己的小帐篷内盘膝静坐,并未深度入定,心神与道域缓缓铺开,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营地及周边数百丈范围。
午夜时分,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