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邓去深圳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上海下了几场雨,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市场门口的槐树叶子黄了,落了,又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一堆的。
陈锋每天还是记账,看店,喝茶。小许站在门口,小刘站在旁边。小邓儿子每天来对账,看报表,然后走。
一切如常。
但陈锋知道,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郑远山从江苏回来,站在店门口。他往里看,陈锋正在记账,抬起头。
郑远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报表,放在柜台上。他说:“陈老板,这个月的账。”
陈锋拿起报表,翻了翻。数字不少,利润涨了。他说:“好。”
郑远山说:“小邓那边,打电话来了。”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他说那边谈好了,下个月签合同。”
陈锋说:“好。”
郑远山说:“他说让您放心。”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说:“陈老板,您一个人,行吗?”
陈锋说:“行。”
郑远山说:“有事叫我。”
他站起来,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慢的,悠悠的。陈锋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小许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陈老板,郑叔走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小许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门口站着。
那天晚上,天早早地黑了。
陈锋坐在店里,没走。小许站在门口,也没走。小刘站在旁边,也没走。
郑远山说的那句话,一直在陈锋脑子里转:您一个人,行吗?
他不是一个人。小许在,小刘在,小邓儿子在,郑远山在。但小邓不在。
小邓跟了他二十多年。从马家庄开始,从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工开始。他们一起吃过苦,一起挨过饿,一起扛过事。小邓话多,他话少。小邓急,他稳。他们像兄弟,又像父子。
现在小邓在深圳,离他一千多公里。
陈锋看着门口那些灯。一千二百二十三盏,都在亮着。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二天早上,陈锋到店里的时候,小邓儿子已经在了。
他站在门口,跟小许说话。看见陈锋,他迎上来,说:“陈叔,早。”
陈锋说:“嗯。”
他跟着陈锋进去,在对面坐下。他把账本打开,一笔一笔对。对完了,他合上账本,说:“陈叔,这边的事,我都理顺了。”
陈锋说:“好。”
他说:“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
陈锋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陈叔,我爸打电话来,说想您。”
陈锋没说话。
他走了。
那天下午,小许从苏州回来。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正在记账,抬起头。
小许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他说:“陈老板,苏州那边,进度正常。”
陈锋说:“嗯。”
小许说:“地基打好了,下个月开始砌墙。”
陈锋说:“好。”
小许说:“老孙说,让您有空去看看。”
陈锋说:“再说。”
小许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门口站着。
店里又安静下来。
陈锋翻着账本,一页一页。数字看多了,眼有点花。他揉了揉眼睛,抬起头。
门口,小许和小刘站着。两个人,一动不动,像两根电线杆。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那天晚上,郑远山又来了。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陈锋抬起头,看着他。
郑远山说:“陈老板,出来走走?”
陈锋想了想,站起来。
他们沿着市场外面的路慢慢走。路灯昏黄,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路上没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郑远山说:“陈老板,您最近话更少了。”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小邓走了,您不习惯吧?”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说:“我也不习惯。他那人话多,但办事稳。”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他儿子也不错,但跟他不一样。”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您以后,有事多叫我。我虽然老了,但还能跑。”
陈锋说:“好。”
他们走了一圈,回到店门口。
郑远山说:“陈老板,早点回去睡。”
陈锋说:“嗯。”
郑远山走了。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你站了一天,不累?”
小许说:“不累。”
陈锋说:“回去睡吧。”
小许说:“您先走。”
陈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转身,往对面小区走。小许跟在后面,送到楼下,停住。
陈锋进电梯,上楼。
屋里黑着。林晚带着陈安回娘家了,要住几天。他一个人,开了灯,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小邓走之前拍的。他们几个人站在店门口,小邓笑着,小许站着,小刘看着镜头。他站在中间,还是那个表情。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回到马家庄。那间小屋,那张床,天花板上那张水渍的地图。小邓蹲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小邓说:“哥,吃饭了。”
他说:“吃什么?”
小邓说:“面。老孙家的。”
他们蹲在路边吃面。面烫嘴,但好吃。小邓话多,一直说。他听着,偶尔嗯一声。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光。灰白色的,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路灯。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中山装。
下楼的时候,小许已经在楼下了。看见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