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中这才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孩子的脸蛋。孩子动了动,没醒。吴敬中笑了,笑得有点涩。
他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梅姐走的时候还叮嘱晚秋,月子里别碰凉水,别吹风,别累着。晚秋一一应着。
五天后,出院回到家。晚秋给孩子喂奶,余则成坐过去,看着那张脸,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晚秋,”他轻声,“你,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晚秋想了想:“不知道。只要他平平安安的长大就行。”
余则成点点头:“嗯。平平安安的,会的。”
余则成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老赵上次传过来的话,组织上表扬他们了,让他们注意安全,别急着联系,安全第一。
他心里头涌上来一股不清的滋味。
这些年,他经历了太多事。从天津到台北,从军统到情报局,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再到三个人。他送走过多少人,见过多少生死,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可这一刻,他看着自己的孩子,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孩子在这儿。在他和晚秋身边。平平安安的。
孩子满月那天,余则成在办公室接到了叶翔之的电话。
那天上午,他照常去上班。临走的时候,晚秋抱着孩子送到门口,:“则成哥,今天念平满月,晚上早点回来。”
余则成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好。晚上咱们简单办一办,请吴敬中和老曹他们过来喝杯酒。”
晚秋笑着:“行。那我准备几个菜。”
余则成到了办公室,处理了几份文件,又开了个会。快中午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叶翔之的声音,“则成,象山那边,又出事了。”
余则成心里头明白,脸上却做出吃惊的样子:“又出事了?”
叶翔之:“跟上次一样,刚上岸就被包围了。水电站那边早有埋伏,军火库那边也是。十五个人,一个没跑掉,全交代了。”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局长,这……这也太巧了。”
叶翔之叹了口气:“是啊,太巧了。算了,不搞了。”
余则成愣了一下:“不搞了?”
叶翔之:“嗯。经国先生看了报告,大陆那边早有准备,再搞也是白白送死。这事儿到此为止,你那边的人该解散解散,该归位归位。就这样吧。”
余则成:“是,局长。”
放下电话,余则成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曹广福正好推门进来,凑过来声问:“站长,怎么了?”
余则成:“第二批又失败了。叶局长,不搞了。”
曹广福愣住了:“不搞了?那……那咱们这半年白忙活了?”
余则成点点头:“白忙活就白忙活吧。总比白白送死强。”
曹广福看着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那……那些人怎么办?”
余则成:“该解散解散,该归位归位。你回去安排一下。”
曹广福点点头:“是,站长。”
曹广福走了以后,余则成坐在办公室里,又点了一根烟。
晚上回到家里,晚秋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吴敬中和梅姐来了,曹广福两口子也来了。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念平在里屋睡着,晚秋时不时进去看一眼。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曹广福端着酒杯,脸红红的,话也有点飘:“站长,我跟您,这回那事儿,我心里头憋屈。咱们忙活了快一年了,训练了多少人,搜集了多少情报,结果呢?黄就黄了。”
余则成给他倒了杯茶,:“喝多了,喝点茶醒醒酒。”
曹广福摆摆手:“我没喝多。我就是想不通,怎么就那么巧?两回,两回都是刚上岸就被包围了。那帮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余则成没接话,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吴敬中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广福啊,有些事儿,想不通就别想了。这年头,想得太多,伤神。”
曹广福看看他,又看看余则成,叹了口气:“老站长得对,想多了伤神。可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住那些弟兄。十五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余则成把茶杯放下,:“老曹,这事儿过去了。叶局长了,不搞了。咱们照做就是。”
曹广福点点头,没再话。
酒席散了以后,曹广福两口子先走了。吴敬中和梅姐多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也走了。余则成送到门口,吴敬中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则成,”他,“你过来一下。”
余则成走过去,吴敬中站在车边,压低了声音:“叶翔之给你打电话,除了第二批的事儿,还别的了没有?”
余则成摇摇头:“没有。就经国先生看了报告,决定不搞了。让我把人该解散解散,该归位归位。”
吴敬中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那之前,他让人调过台北站的档案,你知道吧?”
余则成:“知道。曹广福跟我过。”
吴敬中看着他,目光里有点不清的东西:“则成,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些事儿,我不多问,你自己掂量着办。”
余则成点点头:“老师,我明白。”
吴敬中拍了拍他肩膀,上了车。
回到屋里,晚秋已经把念平哄睡着了,放在床上。她坐在床边,看着孩子,脸上带着笑。
余则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睡着了?”他轻声问。
晚秋点点头:“嗯。喝完奶就睡了,乖得很。”
余则成低头看着那张脸,心里头暖暖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在梦里头动了动,嘴嘬了两下,又睡着了。
晚秋靠在他肩膀上,:“则成哥,吴站长临走的时候,跟你什么了?”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就是让我自己心点。”
晚秋抬起头,看着他:“心?心什么?”
余则成没回答,只是看着孩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晚秋,你,这孩子长大了,会知道咱们现在过的什么日子吗?”
晚秋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可不管他知道不知道,我都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余则成点点头:“嗯。平平安安的。”
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