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在这个年纪,沈婷已经很少做梦了。
到了这个年纪,睡眠变得浅,夜里醒来的次数比梦多,所以,沈婷坚持吃那个男人给她的产品,有时候,依然失眠,有时候一觉睡到大天亮,沈婷相信睡到大天亮的深睡眠是那个产品带给她的。
但这个夜里,沈婷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很不一样。
梦里是他——那个男人,那个叫做杜云飞的男人。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就是一个画面:杜云飞站在她面前,低头,吻了她。
沈婷感觉到了他的气息,他的嘴唇是温的,触碰的时间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退开了。
然后她醒了。
凌晨五点。窗外有月光,照在天花板上,一片淡淡的灰白。
她躺着没动,心跳还没平复。
梦里那个吻的感觉,还在嘴唇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不着了,脑子里开始放电影——不是那个吻,是那一个月来他们真实重逢的所有片段。
杜云飞送书那天,她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浮生六记》,他翻了翻,看见一夜文言文,一页英文,她只说了句:“英文我可看不懂”。
杜云飞说:“我也只看中文的片段。
沈婷翻看书的时候,没有发现书中的便签,看得出杜云飞轻松很多,但总是急着想走,还不愿意和沈婷同步走,也许,那一刻,杜云飞想到的是,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他们在一起,心里边的想法,应该早已经是当做了“情人”,想要更亲密的相处。
杜云飞写的那段话,沈婷用AI查过杜云飞那段话的出处,AI说查询不到,AI说这是一段原话。
“古朴拙雅、含蓄隽永、咀嚼愈久、回味愈长。若醇酒、似老友、密而不腻、疏而不远。”
沈婷把这几句话背下来了。不是因为刻意去背,是因为看了太多次,它们自己钻进脑子里了。
还有那十五分钟。
她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十五分钟。电话接通后,她听见他和妻子说话。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但她一直听着,听了十五分钟,没挂,后来是杜云飞挂断了电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挂。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那十五分钟里,她想要更了解杜云飞。
而杜云飞没有挂断电话,可能是在平衡两个世界,既不愿意亏欠妻子,也不愿意委屈沈婷,谁也不偏袒,他希望两个女人共存。
沈婷闭上眼睛,她想要那个梦继续,她甚至希望在梦中想要那个男人要她一次,一生就一次,年少时想要被杜云飞关注到,二十年后,如果当年真是双向奔赴,梦中的他们一次牵手,一次深情的吻,那人生该多圆满。
只可惜杜云飞想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密而不腻,疏而不远”,沈婷想要的是如果曾经真是双向奔赴,我愿付出所有,从此互不打扰,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把秘密放在心里,一辈子。
窗外有鸟叫了,天快亮了。
她还是没有睡意,但也不着急。失眠这件事,她是习惯的。
沈婷想起了杜云飞最后的沉默。很久,很远。
沈婷总以为:你看,他就是走了,就是不想继续,就是没那么喜欢。
她以前也会这么想。难受的那些日子,她反复问自己:他是不是就是逢场作戏?是不是就是体面地回绝?是不是那二十年的暗恋,只是她自己编的?
但现在不问了。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是因为不需要答案了。
他送的那本书依然在床头。她每天翻一两页,文言文读得慢,但没关系。书在,那些字就在。
他写的那张便签条还夹在书里。黄色的,不大起眼。她又开始专门去看它一眼,但每次翻书翻到那一页,目光扫过那几个字,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不是疼。是动。
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起一点涟漪,然后慢慢平下去。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暗恋过二十年。她没法求证,也不想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