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队伍返回天津卫城。
郑芝龙被安排在总兵府西厢,郑成功作为太子伴读,本可随朱慈烺住在行辕,但他特意向太子告假一晚,说要与父亲叙话。
父子二人对坐于厢房内,烛火跳动。
“父亲今日魂不守舍。”郑成功先开口,“可是见了铁甲舰与蒸汽机,心中不安?”
郑芝龙苦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能安吗?那铁甲舰你也见了,咱们那些船在它面前,就像舢板遇上宝船。太子还要造更多……”
“所以父亲当早做决断。”郑成功目光灼灼,“太子是圣人降世,手段通天。那铁甲舰凭空而出,蒸汽机图纸随手即来——这已非人力可及。”
“我郑家若再心存异心,待大明水师练成之日,便是郑家覆灭之时。”
郑芝龙沉默。这些话儿子在进京前就说过,当时他还觉得太过危言耸听。可现在亲眼所见,他不得不承认,儿子是对的。
“可咱们家业太大……”郑芝龙喃喃,“你几位叔父,你那些堂兄弟,还有跟随咱们多年的老兄弟……他们能答应吗?”
郑家在福建,不只是一个家族,而是一个庞大的军事商业集团。
郑芝龙是总头领,但施琅、甘辉、洪旭等将领,以及依附郑家的各路海商、海盗。
这不是他郑芝龙一人说了算的。
“正因家业太大,才更该急流勇退。”郑成功语气坚定,“父亲请想:太子既有神仙手段,为何还要用您?为何还要用郑公公?为何还要费时费力造船练兵?”
郑芝龙抬眼:“为何?”
“因为太子要的是长治久安,要的是人心归附。”郑成功分析道,“他若想用强,大可直接以仙法灭我郑家,或驱使铁甲舰横扫福建。但他没有,反而委父亲以重任,赐儿臣姓名,这是给郑家机会。”
“现在父亲主动交权,是功臣,是忠臣。若等太子练好水师,届时再交,便是迫不得已,甚至可能被定为叛逆。这两者,天差地别。”
郑芝龙端着茶杯,久久不语。
烛火噼啪作响,夜色渐深。
“你让我想想。”最终,郑芝龙只说了这一句。
这一夜,郑芝龙未眠。
他想起很多事——少年时随颜思齐纵横海上,后来独掌大旗,接受招安,控制福建沿海,与荷兰人争霸南洋……
半辈子刀口舔血,挣下这份家业:战船一千三百余艘,其中两百料以上大船四百多艘;水手、兵卒三万余人;控制的商船队往来倭国、南洋、大员,每年进项千万两计。
这些,都要交出去?
可不交又能如何?铁甲舰那庞大的身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太子那双眼睛——明明只是个孩子,可目光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圣人降世,非人力所能当也!”郑芝龙喃喃。
他想起了史书上的故事:光武帝时,窦融据河西,兵强马壮。光武帝一统天下之势已成,窦融审时度势,率河西归附,终得善终,家族显赫。而隗嚣、公孙述负隅顽抗,皆身死族灭。
“我现在,就是窦融、隗嚣站在岔路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