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城修复的南城门楼高约三丈,青砖垒砌,飞檐斗拱虽显粗朴,却自有一股历经劫难后的沉稳气度。
秋日的阳光穿过檐角,在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光影界限。
瑶草一袭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比甲,独自立在垛口后,身形挺拔如城外田埂边新栽的修竹。
五年时光,带走了她脸上最后一点孩童的稚气。下颌线条清晰,鼻梁挺直,唇色是常年紧抿的淡绯。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颜色比常人略深,像是浸在寒潭中的墨玉,平静时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锐利时又如出鞘的薄刃,能轻易剖开虚妄与伪装。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城外那片延伸到天际的金黄稻浪,眼神里没有丰收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严苛的审视,估算着产量,计算着损耗,规划着来年的轮作。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冰冷的垛口青砖上,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持工具留下的印记。午后的风带着稻谷的清香和微微的燥热,拂起她额前几缕未束起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那是一次试验新农具时意外留下的。
“城主。”
清脆的少女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城楼的寂静。瑶草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走上来的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姑娘,穿着同样朴素的浅青色衣裙,头发梳成两个简单的圆髻,用同色布条扎着。
她叫青禾,是柳氏的女儿小丫,如今在蒙学堂念书,也兼做瑶草身边的文书和传令。小姑娘五官清秀,眼神灵活,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尚未被世事完全磨灭的好奇与朝气,但在瑶草面前,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陆指挥和几位司主已在议事堂等候。”青禾禀报道,声音清脆,“另外,孙队长派去北边的人回来了,带回些消息。”
“知道了。”瑶草终于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丝长期寡言形成的微哑,“让他们稍候,我这就过去。”
她的目光在青禾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丫头聪明,学东西快,也能吃苦,是个好苗子。只是性子有时略显跳脱,还需磨砺。
“是。”青禾应下,退后一步,却又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城外丰收的景象,眼中闪过一抹与有荣焉的亮光。
瑶草将她的细微表情收入眼底,没说什么,抬步向城楼下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稳定而轻微的声响。
下了城楼,穿过城门洞,内城宽阔平整的碎石主街便展现在眼前。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砖木民居,虽然样式简单,但窗明几净,不少人家门前都晾晒着新收的豆子、菜干,或者挂着腌制的鱼干、腊肉。空气里弥漫着人间烟火特有的、混杂而温暖的气息。几个总角孩童在街边空地上玩耍,看到瑶草走来,立刻停下动作,有些局促地站好,怯生生地喊:“城主好。”
瑶草对他们略一点头,脚步未停。孩子们直到她走远,才松了口气,互相扮个鬼脸,又继续玩闹起来。
对这位年幼却威严的城主,城中上下是又敬又畏。敬她带领大家在这绝境中挣出一条活路,畏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和说一不二的铁腕。
议事堂位于内城中心,是由原来的染坊主屋扩建而成,依旧保留了部分石木结构,显得厚重坚实。门前有四级石阶,两侧各立着一尊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石鼓,虽已残破,却增添了几分肃穆。
瑶草踏上石阶时,门口值守的两名卫兵立刻挺直腰板。瑶草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堂内光线稍暗,却十分宽敞。正对大门是一张宽大的长条木桌,桌后墙壁上挂着一幅用炭笔精细绘制的宁州新城及周边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文字。此刻,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坐在左侧首位的是陆清晏。
五年过去,他已长成了身形颀长的少年,肩宽腰窄,常年习武和劳作让他的体格精悍结实。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劲装,腰束皮带,佩着一柄式样简洁但保养极佳的长刀。脸庞轮廓更加分明,眉骨微隆,鼻梁高直,唇线习惯性地抿着,显得疏离而冷峻。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望向瑶草时,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情愫——是忠诚,是依赖,是历经生死与共后难以割舍的羁绊,或许,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属于少年人的倾慕。
此刻,他正垂眸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书,侧脸线条在透过窗棂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下手坐着赵大牛。
当年的憨直壮汉如今更显沉稳,脸上多了风霜之色,但眼神依旧明亮有神,只是添了几分统兵者的煞气。他如今是卫所副指挥,主要负责城防和士卒训练。
对面,是李老实,如今是掌管城内治安与庶务的“民政司”主事。他变化不大,依旧是一副敦厚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管事者的细致与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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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是王老汉,现在是农事司主事,须发更白,但精神矍铄,手里总爱拿着个旱烟袋;周老汉是水田司主事,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手上老茧层层叠叠;余老汉是工造司主事),背有些佝偻,但眼睛在谈起窑火和砖瓦时总是闪闪发光;文墨则是仓廪司主事兼蒙学堂山长,依旧是那副斯文模样,只是衣袍虽旧却浆洗得十分整洁,气度从容了许多。
孙二坐在最末位。
他变化最大,当年的油滑精明已沉淀为一种内敛的机警与干练,成为侦缉队首领后,身上更多了几分阴郁神秘的气质。
他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必有紧要信息。
此外,长桌一侧还站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高挑匀称,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勃勃英气,只是左脸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平添了几分硬朗。
他叫秦川,是三年前一批投奔的流民中的孤儿,因身手敏捷、胆大心细,被陆清晏看中选入卫所,后因表现出色,破格提拔为卫所的一名队正,今日是随赵大牛前来列席会议的。
此刻,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刚进门的瑶草,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敬与好奇。
另一个站在陆清晏身后侧方的,是个身形瘦小、面皮微黑、眼神却异常灵动的半大男孩,约莫十二三岁,叫豆子,是陆清晏从流民孩童中挑选出来带在身边培养的亲随兼学徒,为人机敏,腿脚快,记性也好。
看到瑶草进来,在场的众人都立刻起身。
“城主。”
瑶草走到长桌主位,抬手虚按:“都坐吧。”声音不高,却自然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众人落座,秦川和豆子依旧站着,以示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