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雪,下得比并州晚一些,却同样刺骨。
朝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夜色极浓。
一辆不起眼的黑篷马车,没有挂灯笼,也没有任何家族徽记。悄无声息地碾过洛阳城北寂静的长街。马蹄上裹着厚厚的棉布,落在积雪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马车最终停在了大将军曹真府邸的后门。
车帘掀开。一个人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踩着脚凳快步下车。帽沿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大将军府的后门开了一条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名老家仆提着一盏昏暗的风灯,站在门内。没有询问,没有盘查。老家仆只是微微躬身,提着灯转过身,在前面引路。
来人紧跟其后。两人快步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假山,避开了府内所有的巡夜侍卫。
最终,他们来到曹真书房的深处。老家仆在书架上扭动了一个机关。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一堵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暗道。
来人走进暗道。墙壁在身后重新合拢。
暗道的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没有窗户。四壁都挂着厚重的羊毛毡毯,用来隔绝声音。墙角的青铜灯树上,燃着几支牛油巨烛。烛火跳跃,将室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来人走到灯下,伸出枯瘦的双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斗篷。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而阴鸷的面孔。眼窝深陷,目光极利。
中书监,刘放。
是的。就是那个刚刚从长安签下屈辱和约、自认为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保住了大魏帝号的刘放。
在这大魏朝堂之上,他和曹真从来都不是同一个派系的人。曹真是宗室勋贵,手握重兵,代表着曹氏家族的绝对利益。而刘放是天子近臣,掌管机密,代表着皇权的延伸。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们甚至算得上是政敌,在朝堂上没少明争暗斗。
但今夜,他来了。冒着风雪,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像个见不得光的刺客一样,走进了政敌的密室。
因为他们现在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或者说,一个共同的恐惧。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矮几。曹真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常服,没有披甲。但那魁梧的身躯坐在那里,依然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矮几上,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壶正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酒,和两只白玉酒杯。酒水微微沸腾,冒出袅袅的白气,散发着醇厚的酒香。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刘放在曹真对面坐下。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
“子丹,你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了?”
他的声音很低,又干又哑。
曹真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和约的副本,以及那封刘禅写给司马懿的信的副本,早就在洛阳的顶层权贵中传遍了。虽然名义上是“绝密”,但到了他们这个级别,这种关乎国运的消息,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曹真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温酒。他将酒杯推到刘放面前。
“‘你我之间,当以天下苍生为重。’”曹真重复着信里的那句话,冷笑一声。“刘禅写给司马懿的。你怎么看?”
刘放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酒液清澈,倒映着跳跃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