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之离开没多久,俞池也走了。
那是高二假期的一天,季漻川打完零工准备回家,途经月亮桥,忽然有种预感。
他猛地伏在桥上往下看,就瞧见清凌凌的水里,俞池正温柔地望着他,笑出一口小白牙。
俞池总是沉默的,作为一个只会暗恋的倒影,他安静地陪季漻川走过了很多路,在季漻川无聊的时候努力逗季漻川开心。
他一直没告诉过季漻川,玩石头剪刀布的时候,他早就知道季漻川在打什么主意了。
他也知道做操的时候,季漻川会低头看他是不是在偷懒。
他还知道季漻川写题的时候也会开小差,偷偷东张西望,然后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他又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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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真大啊。
但是他只会觉得和季漻川在一起比较有趣。
所以俞池心甘情愿地演一个迟钝的倒影,假装自己连掩饰都显得笨拙。因为他发现这样可以逗季漻川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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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
水池里的倒影用口型呼唤他。
“你是我的病症,”俞池说,“你回到我的身体里好不好?”
月亮桥上人来人往,漫天枫叶沙沙吹落。
他当然知道季漻川不会答应自己。
他只是想再对爱人说一些柔情蜜语。
“亲爱的。”
“你已经看到我对你的爱了,对吗?”
他的神情甜蜜又温柔,像陷在一场美梦,他说:“我想你对我会有很多改观。我听到了你对我说的喜欢,但是,亲爱的,你知道的,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动心与怜爱。”
他开始下坠,身影在月亮桥下的池水里越来越模糊。
“你可怜我了吗?”
“你对我抱有罪恶感了吗?”
“你知道我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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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片在水纹里旋转。
他最后问季漻川:“你会,心甘情愿地,爱我了吗?”
季漻川张口说了什么,俞池努力想看清,但起风了,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所以,在他消失前的最后几秒,视线里的爱人就已经在粼粼的水纹里模糊了。
至此,唯一还让季漻川在意的,就只剩塞维安。
那个有着翡翠绿眼睛的塞维安。
死在雪里的塞维安。
季漻川捂着脑袋。他有种预感,如果是小塞维祈求他他一定会没办法的,但是塞维安始终没有出现。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他们正式步入高三,班里的气氛变得紧张又焦灼起来,王富贵在教室后面的黑板写下了高考倒计时。
许昀俍和季漻川分别换了新的同桌,俩人坐到了教室的两边,从此再也没有交集。
季漻川开始把所有时间和精力用在一轮又一轮的复习上,他变得更加冷淡和孤僻,因为孤注一掷的念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印象里他和许昀俍最后的来往,就是有天月考后,他为失误的题目懊悔,在教室里坐到很晚,强迫性地逼自己写了一遍又一遍的错题,最后孤零零走出教室。
然后他看到了许昀俍,坐在五楼半的许昀俍,手上拿着一张纸,好像写着什么,见到他,许昀俍眼睛一亮,似乎想跟他说什么话。
但是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就离开了。
他很累,他像一张绷紧的弦。他的生活只剩下刷题和休息。
那年的雪来得格外早,十一月中旬大雪就突然落满枝头。
那是他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他完全联系不上季怀瑾了,一切开销只能靠自己打黑工赚来的一点钱维持。
他羞于开口向任何人求助,年少的自尊心极力为他维持最后的体面,他敏感得甚至有点应激。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在抽屉里看到没有署名的过冬礼物时,季漻川终于爆发了,他当着所有同学的面站起来,把那双手工编织的手套和围巾一起扔到了垃圾桶,柔软的粉棕面料当即沾上了里头的脏水。
人群里一个女孩子忽然就哭了,要好的几个同学纷纷赶去安慰她。女孩伏在桌上哭了个昏天暗地,大家看季漻川的眼神因此也有些不满,认为即使不喜欢别人也不该这样糟蹋对方的用心。
而季漻川坐在座位上,眉眼阴沉沉的。他讨厌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一点也不想被别人发现他的手在过于单薄的衣物下打颤。
而当陈利哲请假回家自习以后,班里算是彻底没人和季漻川说话了。
陈婷婷不敢招惹这样的季漻川,林舱也总是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许昀俍则是对季漻川的反应感到战战兢兢,他是真怕自己一不小心舞到季漻川脸上,然后也被季漻川扔得彻底。
而且有时候,许昀俍心里会浮现出阴暗的庆幸。
他庆幸季漻川身上总是带着刺。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靠近季漻川。
总之,到最后,季漻川发现自己的朋友只剩下门口炒粉店那只猫了。而在又一场大雪落下时,小猫也病死了。
炒粉店的老板伤心了一阵,还是把猫扔掉了。
季漻川在垃圾桶翻了翻,最后看到了那只灰扑扑的虎斑猫。
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季漻川再怎么说也该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但是那一刻他还是有点难过。
季漻川小声说:“零,现在是真没人陪我说话了。”本来还有只小猫每天等他放学过来叨叨的。
电子音说:“季先生可以和我说。”
季漻川叹口气:“谢谢你,零。”
他循着记忆里的轨迹,找了个偏僻的草地,把小猫埋了。
埋着埋着,天上又下雪了,大雪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