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的舱门在身后闭合,液压锁发出沉闷的声响。
九尾狐坐在驾驶位旁的位置,引擎启动的震动从地板传来,低沉而规律,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他看着舷窗外逐渐缩小的“深空之眼”号,看着那片被铅灰色云层笼罩的星球表面,看着那些他试图保护却可能已经被他亲手推向深渊的人们。
“神。”
他在心中默念,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睡眠,咖啡因片在胃里烧出一个空洞,可是这也没有用——因为他咖啡因过敏,但是他也不敢停。
停下来就会想——想银,想小莹,想那些他亲手送进柳树系统的队员,他们是否还安全。
没有回应。
三秒钟。五秒钟。九尾狐数着自己的心跳,第七下时,那个声音才重新出现,带着某种……消耗后的稀薄。
“我在。”
“刚才……检索你需要的信息需要调整一下。”
神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挤压过来,边缘模糊“你的存在使本地时间线处于叠加态,直接陈述会导致叙事冲突。我需要……重新校准。”
九尾狐的手指紧抓在一起。这是神第一次在他面前暴露过程,而非仅仅呈现结果。
“你看到了什么?”
沉默。比往常更长的沉默,带着某种可以被听见的计算噪音,像是一台过载的引擎在远处轰鸣。
“我看到议会科学院地下存在异常。但在我仍可见的范围内,它的形态不固定。有时是一个项目,有时是一个废墟,有时……”
神停顿了,声音出现罕见的断裂“有时是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件,但我无法确定它发生在过去还是未来。”
九尾狐靠着在座椅上,而神描述的是观测层面的崩溃——不是看不见,是看见的东西拒绝服从时间顺序。
“说说我现在要去找的人吧。”
“维克多·陈。”
“他的时间线在你介入后呈现逻辑张力。我看到了十七个版本。在十二个里,他三年前就死于内务清洗。在四个里,他成为了议会主席,深井计划被公开并终止。在一个里——你正在接近的这个——他创造了某种……”
神的通讯突然出现剧烈的干扰噪音,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某种不应存在之物。”
噪音消退。神的声音变得更加稀薄,像是信号在衰减。
“我无法确定这是真实还是观测的干扰产物。深渊的影响正在扩大,我对这个世界的实际掌控……”
又一次停顿“正在下滑。我只能回应明确的指向。主动描述会坍缩为单一版本,可能排除更优解。”
“他挪用难民资金维持项目,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转移了资源。但‘挪用’是你的价值判断,不是我的。在我可见的某个版本中,那些难民在三个月后因瘟疫爆发全部死亡,资金是否被转移不改变结果。在另一个版本中,资金被用于深井,创造了……”
干扰噪音再次出现,这次持续更久“……创造了替代死亡的可能性。两个版本同时存在,直到你做出选择。”
“我没有选择。”九尾狐的声音低沉“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正是保护。”
神说,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像是从噪音中挣扎出来
“我的信息体量对你而言是致命的。强行灌输会导致认知结构崩溃,类似你见过的霍森的状态,但不可逆。这就是为什么我并没有在你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上就给你灌输那些知识的原因。我只能在你明确询问时,输送经过压缩的、可能安全的片段。即使如此——”
噪音回归“即使如此,我也不确定这些片段在当前深渊干扰下是否仍然有效。”
“最后一个问题。”
“请尽快。我的……不稳定。”
“维克多。他知道自己创造的是什么吗?”
神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又像是在抢在连接中断前:
“他知道。比你更清楚。他知道那是希望,也知道希望在这个宇宙中总是成为目标。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了绝缘体——不直接触碰,不电子记录,不形成可追踪的模式。他在保护她,也在保护……”
他还没有说完,声音便彻底消失了。
九尾狐没有追问。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手枪的保险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重复着这个无意义的动作,直到穿梭机冲入大气层,火焰包裹了舷窗,将一切视野染成灼目的橙红。
在那一瞬的强光中,他想起银的声音,那个被深渊模仿的、带着哭腔的呼救。那是陷阱,他知道,是针对性的精神攻击。但知道不等于免疫。
“哥哥……救救我……
他闭上眼睛,任由重力将自己压向座椅。
然后,火焰消散,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等待被刺穿的灰色海洋。九尾狐重新睁开眼,瞳孔收缩,适应着光线的变化,适应着即将到来的、他无法预测的一切。
“准备滑翔。”他说,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入每一个队员的耳中“目标,议会科学院,地下十九层。”
穿梭机俯冲而下,消失在塔卫二浑浊的天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