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看看你,刚才打的什么玩意儿?步伐乱得像踩棉花,出拳慢得像推磨,光知道抡,抡完了不知道下一步。猪脑,真是猪脑。”
场馆另一头,那几个学员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在偷笑。笑声压得很低,但能听见。
阿吉太格没动,也没说话。汗水还在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橡胶垫上,一滴,两滴,三滴。
张飞鹅盯着他,等了几秒,见他不吭声,又开口了。
“不服气?”
阿吉太格摇摇头。
“服气就好。”张飞鹅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再来。按我刚才说的打,用腰,用脑子。”
阿吉太格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沙袋。
沙袋还在轻轻晃动,幅度越来越小,链子的哗啦声也渐渐停了。
他调整了一下站位,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压在脚掌上。眼睛盯着沙袋正中那个凹坑,盯得很紧。
他没急着出拳。
沙袋慢慢稳住,不再晃动,垂直吊在那里。
他往前迈出半步,左脚刚落地,右拳已经挥出。这一拳不是直杵,而是拧着腰送出去的,腰先转,肩膀跟着转,手臂最后甩出去。
“嘭!”
沙袋晃起来,但晃得很稳,是那种被正正击中后的前后摆动,不是刚才那种歪歪扭扭的乱晃。
他没有等沙袋荡回来,而是侧身,左脚往左前方迈出一步,身体换了个角度。沙袋荡回来的时候,正好对着他的左拳。
左拳挥出。
“嘭!”
又是一声闷响,沙袋改变方向,往右后方荡去。他跟上一步,右拳再出。
“嘭!嘭!嘭!”
连续十几拳,每一拳都砸在沙袋的不同位置,但每一拳都砸得很实,声音很闷。沙袋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但始终保持着规律,像钟摆。
张飞鹅端着搪瓷缸,站在那里看着,眼神变了。
阿吉太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甩得到处都是,但他没停。右拳酸了换左拳,左拳麻了换右拳,步伐一直没乱,始终绕着沙袋移动,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和角度。
又是一拳砸出去的时候,沙袋荡回来的力道比他预想的大,撞向他的胸口。他没有退,而是侧身,让过沙袋,同时右腿抬起,膝盖顶在沙袋侧面。
“嘭。”
沙袋被顶出去,链子哗啦响。
他顺势跟上,双拳连续挥出,拳头落在沙袋上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好!”
张飞鹅大喝一声。
阿吉太格没停,又打出五六拳,才收住动作,往后退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橡胶垫上,汇成一小摊水迹。
右臂在微微颤抖,小臂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是用力过度的反应。那道疤痕在汗水的冲刷下泛着光。
张飞鹅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他。
阿吉太格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喘气。
张飞鹅点点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抬起手,拍了拍阿吉太格的肩膀,拍得很重。
“不错。”
他说。
阿吉太格喘着气,喉结上下滚动。
张飞鹅转身,从器材架上拿起一条毛巾,扔给他。毛巾是灰色的,半干,带着一股汗味。
阿吉太格接住,擦了擦脸。毛巾盖住整张脸的时候,他用力搓了几下,然后拿下来,露出通红的脸和湿透的头发。
“记住今天的感觉。”张飞鹅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出拳之前先用脑子想,想好了再出。打一拳之前想好下一拳怎么打,打两拳之前想好第三步往哪走。练到后面,就不用想了,身体自己会动。”
他顿了顿,看着阿吉太格。
“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
阿吉太格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
张飞鹅转身往角落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但最优秀不代表什么。明天的你还是最优秀吗?后天的呢?一个月以后的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阿吉太格。
“每天都是新的,每天都要重新证明。今天打得好,明天打不好,那今天就白打了。”
他转回身,继续走,走到角落的钢管旁,靠上去,端起搪瓷缸。
“歇五分钟,然后继续。”
阿吉太格站在原地,毛巾搭在肩上,看着张飞鹅的背影。张飞鹅靠在钢管上,仰着头喝茶,喉结一上一下。
场馆里的通风扇还在转,嘎吱声每隔一圈响一次。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面的橡胶垫上,切出一道亮黄色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浮动,缓缓打着旋。
阿吉太格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臂上那道疤。汗水还在往下淌,流过疤痕,流过手腕,从指尖滴落。
他攥紧拳头。
指节发白。
场馆另一头,那两个学员又开始训练了。一个在打沙袋,一个在压腿。沙袋被击打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夹杂着喘气声和橡胶垫的嘎吱声。
阿吉太格转身,重新面对沙袋。
沙袋还在轻轻晃动,幅度越来越小。他盯着沙袋正中那个凹坑,盯着盯着,眼神就直了,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五分钟后,他再次出拳。
“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汗湿的背上,照亮那些顺着肌肉线条淌下的汗珠。汗珠亮晶晶的,一颗一颗,随着他出拳的动作晃动着,然后被甩出去,落在橡胶垫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