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湿气，一身深灰睡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疲惫。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痊愈的骨骼之下，涌动着何等陌生而磅礴的力量。
晚宴上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换，都清晰无比地落入他远超常人的感知之中。
江寒星的惶然，丁意的克制，叶倾颜的宣告，方楠的疏离，方萍的计算……
乃至陆盈歌的平衡之术，所有暗流都在他觉醒的感知中无所遁形。
陆盈歌拿着一份文件夹，神色如常地敲开了陆行舟的房门。
她走进来，顺手将门在身后锁上。
公开的“姐弟”氛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静谧、更复杂的亲密。
陆盈歌将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却没有打开。
她走到陆行舟面前，目光落在他微敞的领口，声音很低：
“还疼吗？”
“还好。主要是……”他如实说，闭了闭眼，
“血脉觉醒后，五感太敏锐，有点累。”
“晚宴上所有人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明白了。”陆盈歌在他身旁坐下，
“那就别想那些了。闭上眼睛，我帮你按按头。”
她微凉的指尖已轻抵上他的太阳穴，开始缓缓揉按。
指下规律而温和的压力，持续了一阵。
直到他紧蹙的眉心终于松开些许，她才停下动作。
她的指尖顺势滑下，无意识地摩挲过他睡衣的第一颗纽扣，声音压得很低：
“让我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陆行舟没有睁眼，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默许。
陆盈歌指尖微动，解开了纽扣。
布料向两侧滑开，那道位于左胸、距离心脏咫尺的暗红刀痕完整地显露出来。
新生的皮肤还有些娇嫩，温度似乎也比别处高些。
刹那间，她想起了前几天为他擦拭后背时看到的景象：
十几道纵横交错的旧伤疤、疑似枪伤的圆痕，狰狞地盘踞在他背上。
宛若一张无声诉说残酷过往的地图。
当时她的指尖每掠过一处，都难以自抑地轻微颤抖。
她的心都像被细针轻轻扎过，绵密的疼。
“恢复得……比预想中好。”
她的声音已有些发哑，指尖停驻在那红痕之上，久久不动。
“怎么了？”陆行舟低头看她。
陆盈歌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在想，”她开口，声音里压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哽咽，
“如果，那一刀再偏一点……”
她眼眶早已通红，蓄满的泪水终于承载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她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
“我承受不起，小舟，我真的承受不起……”
陆行舟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京城商界女王，
此时在他面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疼得发闷。
陆盈歌俯身，额头轻轻抵在他的右肩，滚烫的泪顺着他的皮肤滑落。
“小舟，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这样。任何时候，都不许再把自己置于这种险地。”
她哽咽得无法成语，只剩颤抖的气音，
“我以为你死了十四年……好不容易……我真的……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你。”
“哪怕只是想象，都会要了我的命……”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一瞬间的惊恐至今仍在梦中重现——
暗血刀冰冷的寒光，他义无反顾推开她的力道，鲜血喷涌而出时那种世界崩塌的感觉。
“盈盈，”陆行舟低声唤她，这个称呼在此刻的语境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意味，
“我不会再离开你。”
他握住她颤抖的手，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