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名劫(2 / 2)

“林晚...”

他浑身一僵,是那个声音。

“林晚...你在里面吗...”

声音越来越近。林晚赶紧把书塞进怀里,躲到神像后面。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透过神像的缝隙,林晚看见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女人,穿着旧式的蓝布衫,长发披散,背对着他。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

女人在庙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供桌前。她缓缓转过身,林晚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小梅。或者说,是和小梅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空洞无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林晚...我知道你在这里...”她轻声说,声音飘忽不定,“出来吧,我们好久没见了...”

林晚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女人在庙里找了很久,最后似乎放弃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轻笑道:“没关系,今晚你会答应我的。你一定会。”

她离开后,林晚又等了一会儿才出来。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他必须在天黑前下山。

回到村里时,天快黑了。堂叔在村口等他,脸色焦虑。

“找到了吗?”

林晚点头,拿出《破名录》。堂叔接过书,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上面说什么?”

堂叔指着书中的一段:“你看这里。‘应名术’破解之法,需三物:施术者血脉,被索命者真名,以及...祭术者的悔意。”

“什么意思?”

“林守业当年施术时,用的是自己的血。要破解,也需要林守业直系后代的血。但光是血还不够,还需要林守业的悔意——他临死前一定后悔了,这种悔意留在世间,如果能找到...”

“怎么找?”

堂叔继续翻书,后面几页是林守业的遗言,用朱砂写着:

“吾林守业,为救一村之人,行应名之术,借阴寿三十年。然此举违逆天道,累及子孙,每三十载必有一人偿命。吾悔之晚矣,特留此录,望后世子孙寻得‘悔石’,置于吾坟前,或可解此厄。”

“‘悔石’是什么?”林晚问。

堂叔想了想:“可能是林守业死前流下的眼泪化的石头。老人说,真心悔过的人,眼泪落地会化成石头,叫‘悔石’。”

“在哪里?”

“应该在林守业的坟里。”堂叔说,“但林守业的坟在禁地,后山的‘雾眼’,那地方...没人敢去。”

“为什么?”

“那里是雾气最浓的地方,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堂叔说,“你爷爷当年去过一次,回来就病了三个月,说里面‘名乱如麻’,进去就会听见无数人叫你名字,答应一个就完了。”

林晚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下定决心:“我去。”

“你疯了?那地方有去无回!”

“如果不去,三天后我也是死。”林晚平静地说,“去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堂叔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我陪你去。”

“不,你留在村里。”林晚说,“如果我回不来,林家就靠你了。”

堂叔还要说什么,林晚已经转身进屋准备。他带上手电、绳子、还有堂叔给的“镇名钱”,把《破名录》贴身藏好。

夜幕降临时,林晚出发了。

去“雾眼”的路很难找,堂叔只说了个大概方向。越往后山深处走,雾气越浓,到最后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的光束在雾中只能照出不到一米的距离。

路很难走,到处是乱石和荆棘。林晚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处,手上腿上全是血痕。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来到一个山谷入口。谷口的雾气浓得如同实质,翻滚涌动,像是活物。

这就是“雾眼”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谷内的景象出乎意料。雾气反而淡了些,能看见周围的轮廓。谷地不大,中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座孤坟,坟前立着一块无字碑。

这就是林守业的坟了。

林晚走近坟前,正要寻找“悔石”,忽然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晚...”

“林晚...”

“林晚...”

成百上千个声音,男女老幼都有,都在叫他的名字。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可怕的回音,震得他头痛欲裂。

林晚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他想起堂叔的警告——不能答应,一个都不能答应。

他咬紧牙关,在坟周围寻找。坟土是黑色的,寸草不生。他在坟边摸索,手指碰到一个硬物。

挖出来一看,是一块白色的石头,鸡蛋大小,表面光滑温润,像是被泪水长期浸润过。

这就是“悔石”了。

林晚刚把石头揣进怀里,那些叫声突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来了,我的子孙。”

林晚抬头,看见坟前站着一个虚影,是个穿长衫的老人,面目模糊。

“你是林守业?”

“是。”虚影叹息,“一百多年了,我终于等到了愿意来解债的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用子孙的命来还债?”

虚影沉默良久:“当年旱灾,村里已经饿死十七人。我是端公,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全村人死。应名术是禁术,我知道代价,但我以为...我以为我能承受。”

“你承受了,但你的子孙承受不了。”

“我知道。”虚影的声音充满痛苦,“所以我留下悔石,留下《破名录》,希望有一天,有子孙能来结束这一切。”

“怎么结束?”

“悔石加上林家直系血脉的血,放在我的坟前,然后...”虚影顿了顿,“然后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改名字。”虚影说,“应名术锁的是‘林晚’这个名字。如果你改名,术就找不到你了。但改名不是简单的改称呼,是要在族谱上改,在天地间改。”

“怎么改?”

虚影伸手指向无字碑:“用你的血,在碑上写下新名字。从此,世间再无林晚,只有你写下的那个人。”

林晚犹豫了。改名意味着放弃过去的一切,包括对父亲的记忆,对小梅的回忆...

“如果不改呢?”

“那你就得永远留在这里,像我一样。”虚影说,“或者,三天后被它索命。”

林晚看着手中的悔石,又看看无字碑。最后,他咬破手指,走向石碑。

血珠滴在碑面上,迅速渗了进去。林晚抬起手,准备写下新名字。

就在这时,谷口传来脚步声。那个像小梅的女人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林晚...你要抛弃我了吗...”她的声音哀怨,“我们说好永远在一起的...”

“你不是小梅。”林晚说。

女人笑了,笑声尖锐:“我当然不是。小梅十五年前就死了,掉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我是借了她的样子,因为她心里最放不下的人是你。”

她一步步走近:“答应我,林晚。答应了,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无数声音又在林晚耳边响起,都在劝他答应。他的手指颤抖,几乎要写下“林晚”两个字。

就在这时,怀里的悔石突然发热。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那些声音瞬间消失。

林晚清醒过来,毫不犹豫地在碑上写下两个字:“林新”。

最后一笔落下,石碑突然发出白光。虚影林守业长叹一声,化作青烟消散。那个女人尖叫起来,身体开始扭曲变形,最后也化作一团黑气,被吸进石碑。

雾气开始消散,山谷渐渐清晰。

林晚瘫坐在地上,浑身虚脱。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离开了,同时又有什么东西进来了——一个新的身份,一段新的人生。

天亮时,林晚走出山谷。回到村里,堂叔看见他,愣了很久。

“你是...阿晚?”

“我是林新。”林晚平静地说。

堂叔恍然大悟,眼圈红了:“成功了...你成功了...”

林晚在村里又待了七天,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将“林晚”这个名字从族谱上划去,添上“林新”。他告诉村民,林晚已经走了,他是林晚的堂弟,来帮忙处理后事。

离开村子那天,雾气散了很多,能看见远山的轮廓。村口的老槐树下,堂叔送他。

“以后还回来吗?”

林新摇头:“林新没有理由回来了。”

堂叔理解地点头,递给他一个布袋:“里面有些干粮,路上吃。”

林新接过,转身下山。走到半路,他打开布袋,里面除了干粮,还有那三枚“镇名钱”,以及一张纸条:

“无论叫什么名字,你都是林家的孩子。保重。”

林新收起东西,继续下山。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知道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在夜晚答应任何呼唤。

因为有些名字,一旦应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而有些债,即使用改名换姓来逃避,也会在某个深夜里,突然想起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和那个永远困在雾山村里的自己。

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