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猫点点头。
“死了,可走不了。它们的身体走了,魂没走。困在这儿,困在这间医院里,困在那些它们死掉的地方。你帮它们做一次安乐死,不是对身体,是对魂。让它们安心,让它们知道,可以走了。”
乐妍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灰白色的老猫,看了很久很久。
“那你呢?你也是来等安乐死的?”
那只猫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我不是。我是来等你的。等你开了这家医院,等你能看见我们,等你帮它们走。你帮完了,我就走。”
从那天起,乐妍每天晚上都在店里做一件事。她把那些困在这里的动物一只一只找出来,给它们做安乐死。不是打针,是另一种方式。她坐在隔离室的地板上,闭上眼睛,用心去找那些还在这里的魂。找到了,就喊它的名字——不知道名字的就自己起一个——喊它过来,蹲在它面前,跟它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你活了多久?”
“你最喜欢吃什么?”
“你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你最舍不得谁?”
问完了,她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它回答。那些回答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有的说喜欢吃罐头,有的说喜欢晒太阳,有的说喜欢被挠下巴,有的说最开心的事是第一次被主人抱回家,有的说最舍不得的是那个每天给它喂药的老太太。
她听着那些回答,有时候笑,有时候哭。听完了,她伸出手,摸着那个看不见的头,说:
“好了,你可以走了。安心走。你的事,我记得了。你的味道,我记住了。你的样子,我不会忘。走吧。”
每一次说完这句话,她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手底下离开了。很轻,很淡,像一缕烟,像一口气,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走。那个地方空了,那些声音少了一个。
一天一个。有时候是猫,有时候是狗,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鸟。她每天晚上关店之后做这件事,做到凌晨,做到天快亮。做到那只灰白色的老猫蹲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做。
三个月后,店里安静了。那些声音没有了。她每天晚上关店之后坐在隔离室的地板上,闭上眼睛,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那只灰白色的老猫还蹲在她身边。
“它们都走了?”她问。
老猫点点头。
“那你呢?”
老猫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它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温柔,有疲惫,有不舍,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很深很深的感情。
“我也该走了。”
乐妍的眼泪流下来。她知道这一天会来,可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难过。
“你走了,我还能看见你吗?”
老猫歪了歪头。
“你想看见我,就能看见。你记得我,我就在。你忘记我,我就不在了。”
乐妍伸出手,摸着那个看不见的头。她感觉到了,那种很轻很轻的压力,像风吹过皮肤。
“你叫什么名字?”
老猫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名字。你从来没给我起过名字。你救了我,照顾了我三天,没来得及起名字,我就走了。”
乐妍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那我给你起一个。”
老猫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叫安安。安心的安。”
老猫——安安——歪了歪头,像是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好。”
乐妍摸着它的头,感觉那些毛发的形状,那个小小的脑袋,那两只竖着的耳朵。她摸得很慢,很仔细,想把这个感觉记住。
“安安,你可以走了。安心走。你的事,我记得了。你的味道,我记住了。你的样子,我不会忘。走吧。”
她的手底下,那个小小的重量消失了。像一缕烟,像一口气,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走。她面前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坐在隔离室的地板上,泪流满面。可她笑了。她知道安安走了。等了十年,终于可以走了。
从那天起,乐妍的宠物医院生意渐渐好了起来。老顾客介绍新顾客,新顾客变成老顾客。她的医术好,收费公道,对动物有耐心,在这个小城市里慢慢有了口碑。可最让人奇怪的,是她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关店之后,她会在店里坐一会儿,坐在隔离室的地板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有人问她,她说在听猫叫。别人以为她在开玩笑,其实不是。
她真的在听。那些声音没有了,可她知道,以后还会有。会有新的动物来这家医院,会有新的动物在这里死去,会有新的动物困在这里走不了。她会一只一只找到它们,一只一只送它们走。这是她的事,是这家医院的事,是她和安安之间的事。
三年后的一天晚上,她照常坐在隔离室的地板上,闭着眼睛。忽然,她听见了一声猫叫。很轻,很短,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她睁开眼睛。隔离室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她笑了。
“安安?”
没有回应。可她知道,那是安安在告诉她:我还在。我走了,可我没忘。你记得我,我就在。
她站起来,走出隔离室,关了灯,锁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墙壁上有一个影子,很小,很淡,像一只蹲着的猫。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家叫“安心”的宠物医院静静地亮着一盏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