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落(1 / 2)

顾云舒第一次梦见那棵树,是在她搬进老宅的第七天。

老宅在闽南一个叫“棉溪村”的地方,是外婆留给她的。外婆姓顾,是村里最后一个木棉婆。顾云舒从小在省城长大,对外婆的印象只有每年春节那几天——老太太永远坐在堂屋里剥花生,指甲缝里嵌着泥,话很少,看她的时候眼神总像在看别处。母亲和外婆不亲,从来不说她的事。外婆去世后,母亲签了放弃继承的声明,老宅就落到了顾云舒名下。

她辞了省城的工作,搬回棉溪村。朋友们都说她疯了,三十一岁,没结婚没存款,跑去乡下住一栋破房子。她不管。她在城里待够了,每天挤地铁改方案被甲方骂,活得像个拧紧的发条。她需要喘口气。

老宅在村子最深处,背靠一座小山,院子里长着一棵巨大的木棉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她来的时候是腊月,木棉树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地戳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搬进来的头几天,她忙着打扫卫生,累得倒头就睡。第七天晚上,她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木棉树下。树开满了花,火红火红的,像一团烧着的云。树底下坐着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褂子,背对着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顾云舒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根。她喊了一声:“外婆?”那个女人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树上。顾云舒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满树的花瓣忽然开始飘落,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像红色的雪。花瓣落在地上,没有堆起来,而是渗进泥土里,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泥土

她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那个梦太真实了,她能闻到木棉花的气味,甜腻腻的,像腐烂的蜜。她坐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的木棉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她没在意。一个梦而已。

可第二天晚上,她又梦见了。还是那棵树,还是那个女人,还是满树的花,还是那些飘落的花瓣和泥土下的叹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晚上都是同一个梦,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她开始害怕睡觉,每天熬到凌晨,困得实在撑不住了才闭眼。可那个梦还是来,像等着她似的。

第七天晚上,梦变了。

那个女人站起来了。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顾云舒。顾云舒看清了那张脸——不是外婆。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十八九岁,圆脸,大眼睛,皮肤黝黑,扎着两条辫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腕上一道深深的疤痕。

那姑娘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顾云舒听不见。只有风声,和花瓣飘落的声音。她拼命想听清,可那姑娘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闷闷的,远远的。然后她醒了。

天亮之后,她去找村里的老人打听。棉溪村不大,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她问了几个,都摇头,说不知道,说不记得。问到村尾最后一个老太太的时候,那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听她说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住的是顾家的老宅?”

顾云舒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那棵树,还在?”

“在。”

老太太站起来,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往她家走。走到院子门口,她停下来,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木棉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顾云舒。

“你外婆没告诉你?”

顾云舒摇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外婆是最后一个木棉婆。木棉婆,就是管这棵树的人。这棵树,不是普通的树。”

顾云舒问:“那是什么树?”

老太太指了指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那些不是划痕,是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这个村里死去的姑娘。从明朝开始,村里死了姑娘,就把名字刻在这棵树上。刻了四百多年,刻满了。”

顾云舒走近树干,仔细看那些划痕。不是划痕,是字。很浅,很密,一个叠一个,像无数只蚂蚁爬在树皮上。她凑近辨认,看见了第一个——“陈氏阿兰,崇祯七年卒,年十六。”她的手指摸过那行字,树皮是凉的,可字迹是温的。像有人刚刻上去不久。

“为什么要把名字刻在树上?”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这棵树,能让她们回来。”

顾云舒愣住了。

“每年三月,木棉花开的时候,那些刻在树上的姑娘,会回来。附在花里,开在枝头。花开一个月,她们就回来一个月。花谢了,她们就走了。”

顾云舒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那我梦见的那个人——”

老太太点点头。“那是等你的人。每年木棉花开,她都在那棵树下等你。等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叫阿蕨,是村里最后一个死在树下的姑娘。死了六十年了。”

顾云舒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梦里的那个姑娘——圆脸,大眼睛,黝黑的皮肤,手腕上的疤。

“她等我做什么?”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三月了,花快开了。你自己问她。”

顾云舒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木棉树。三月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树枝上开始冒出小小的花苞,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三月中旬,木棉花开了。

开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是满枝的花苞,第二天早上起来,满树火红,像烧着了似的。顾云舒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每一朵都有巴掌大,五片厚重的花瓣,金红色的花蕊,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风一吹,整棵树都在晃,花瓣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她伸出手,接住一朵刚落下来的花。花瓣厚实光滑,带着体温。她凑近闻了闻,甜腻腻的,像腐烂的蜜。和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还是那棵树,还是满树的花,还是那个叫阿蕨的姑娘。可这一次,阿蕨没有背对着她。她站在树下,面朝着她,笑了。

“你来了。”

顾云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梦里能说话了。“你是谁?”

“我叫阿蕨。我在这棵树下等了六十年。”

“等我?”

阿蕨点点头。

“等我做什么?”

阿蕨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指了指树上那些花。花瓣开始飘落,一片一片,密密麻麻,落在地上,渗进泥土里。泥土抑的、低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嘴的哭声。

“你听见了吗?”

顾云舒点头。

“她们在哭。哭了几百年了。刻在这棵树上的姑娘,每一个都在哭。她们回不去了,走不了,困在这棵树里,困在这些花里。每年三月开一次花,开完了,又回去了。一年又一年,几百年了。”

顾云舒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听着那些哭声,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我怎么帮你们?”

阿蕨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很年轻,可里面有一种很老的、很疲惫的东西。

“你帮不了我们。只有一个人能帮。”

“谁?”

“你外婆。”

顾云舒愣住了。“我外婆?她已经死了。”

阿蕨点点头。“她死了,可她欠我们的,还没还。她答应了要帮我们走,可她没做到。她走了,把这个债留给了你。”

顾云舒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她欠你们什么?”

阿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欠我们一条命。”

顾云舒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她坐起来,走到院子里。木棉树还在开花,火红火红的,和梦里一样。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开始翻外婆的遗物。

外婆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摞发黄的账本,一个铁皮盒子。她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一沓信。信纸已经发脆了,字迹歪歪扭扭,是外婆的笔迹。她一封一封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