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落(2 / 2)

信是写给一个人的,没有署名,只有日期。最早的一封是1963年。

“阿蕨,对不起。我今天又去了树下,你还在。我知道你在等我,可我做不到。我害怕。”

“阿蕨,我结婚了。他不让我去树下。他说那是迷信,说我不正常。我偷偷去了,你还在。你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我老了。”

“阿蕨,我生了个女儿。她很健康,哭声很大。我给她起名叫小棉。你以前说过,最喜欢木棉花。你说那花像火,像血,像姑娘们的心。”

“阿蕨,小棉长大了,她不喜欢我。她嫌我土,嫌我没文化,嫌我总是一个人发呆。她不理解我,就像所有人都不理解我。只有你理解我。可你已经在树里了。”

“阿蕨,我老了,走不动了。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去树下。我知道你还在等我,可我做不到了。我答应过你的事,这辈子做不到了。对不起。下辈子,我来还。”

最后一封信,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阿蕨,我把钥匙留在我孙女身上了。她会去找你的。她会替你开那扇门。”

顾云舒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钥匙——她低头看自己身上,什么都没带。她翻遍了口袋、背包、行李箱,什么钥匙都没有。她站在屋里,想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很浅,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受过伤。她摸了摸那道疤,是温热的。

她跑回院子里,站在木棉树下。阿蕨站在树下,不是在梦里,是醒着,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地站在她面前。穿着蓝布褂子,扎着两条辫子,圆脸,大眼睛,黝黑的皮肤,手腕上的疤。

顾云舒看着她,没有害怕。

“你是来拿钥匙的?”

阿蕨摇摇头。

“我是来还钥匙的。”

顾云舒愣住了。

阿蕨指了指她手腕上的那道疤。“那是你外婆留给你的。她把钥匙放在你身上,让你来找我。可你来了,我不想让你开那扇门。”

“为什么?”

阿蕨转过身,看着那棵木棉树。“那扇门开了,我们就走了。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在这儿等了六十年,等你来开这扇门。可你来了,我又不想走了。”

顾云舒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你不想回家?”

阿蕨低下头。“我没有家。我十八岁就死了,死在这棵树下。我爹妈早没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嫁人,没有孩子。我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死了,困在这棵树里,反而有了。有了那些一起困在这里的姐妹,有了每年三月的花,有了等你来的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顾云舒,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你来了,我看见你了。你长得像你外婆,可你比她好看。你外婆答应了我,可她没做到。你做到了,你来了。这就够了。那扇门,不开了。”

顾云舒的眼泪流下来。“可你们困在这里——”

“困在这里挺好的。每年三月开花,开给活着的人看。她们看见花,就会想起我们。想起那些死了的姑娘,想起那些没人记得的名字。这就够了。”

阿蕨转过身,慢慢往树下走。走到树干前面,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她的手指顺着那些字迹一个一个摸过去,像在摸亲人的脸。

“你走吧,别再来。这棵树,以后就只是树了。不会再开花,不会再做梦,不会再有人等你。你好好活着,替你外婆活着,替我们活着。”

她转过身,看着顾云舒,笑了。那笑容很年轻,很亮,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

“对了,你外婆叫什么名字?”

顾云舒说:“顾棉。”

阿蕨点点头。“顾棉。好听。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走进树干里,消失了。

顾云舒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木棉树。满树的花,还是火红火红的。可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天,这些花就会落尽。明年,不会再开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花瓣一片一片飘落,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手心里的那片花瓣,厚实,光滑,温热。她攥紧手心,花瓣在掌心里碎了,汁液渗进指纹里,甜腻腻的,像腐烂的蜜。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看那棵树。满树的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色,像一条毯子。枝头还剩几朵,摇摇欲坠的,像随时要掉下来。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最后的花。风一吹,最后一朵也落了。慢悠悠的,打着旋,落在地上,轻轻的一声,像叹气。

树秃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和腊月里一模一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那些刻在树皮上的名字还在,可那些名字的主人,不在了。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她走到树干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还是温热的,可她知道,那是太阳晒的。不是从里面传来的。

她站在那里,摸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摸过去。陈氏阿兰,崇祯七年卒,年十六。王氏巧娘,康熙十一年卒,年十九。李氏阿月,乾隆二十三年卒,年二十二。张氏细妹,道光五年卒,年十七。林氏阿蕨,1963年卒,年十八。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林氏阿蕨,1963年卒,年十八。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新,像是刚刻上去不久的。她凑近看,是外婆的笔迹:“阿蕨,对不起。下辈子,我来还。”

顾云舒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泪流满面。她伸出手,在阿蕨的名字旁边,用手指在树皮上一笔一画地刻:“阿蕨,你走了。下辈子,不用还了。”

刻完最后一个字,她感觉到树干震了一下。很轻,很短,像心跳。然后一切归于平静。树皮凉了。那些刻痕,那些名字,那些几百年的记忆,都凉了。只是树了。一棵普通的木棉树。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收拾好东西,锁上门,走出村子。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木棉树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和别的树没什么两样。可她看见,树顶上停着一只鸟。很小的鸟,灰扑扑的,蹲在最高的枝头,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鸟。那只鸟歪了歪头,张开嘴,叫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是在说再见。然后它飞走了。

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省城,她没有再找工作。她把外婆的那些信整理出来,一封一封录入电脑,配上那棵木棉树的照片,发在了网上。标题叫《——一个闽南村庄的四百个姑娘》。文章发了三天,阅读量过了十万。有人评论,有人转发,有人哭,有人问她那个村子在哪儿,说想去看看。

她没有回复那些评论。她只是打开文档,继续写。写那些刻在树上的名字,写那些死在花季的姑娘,写那个等了六十年的阿蕨,写她外婆欠了一辈子的债。写了三个月,写了二十万字。出版社来找她,说想出书。她签了合同,把书稿交了。书出版那天,她买了一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印着阿蕨的照片——圆脸,大眼睛,黝黑的皮肤,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照片了六十年,等来了一扇门。她没有开。”

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关灯,睡觉。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那棵木棉树下。树没有花,光秃秃的,和白天一样。树底下站着很多人。不是阿蕨一个人,是很多人。穿明朝衣裳的,穿清朝衣裳的,穿民国衣裳的,穿六七十年代衣裳的。她们站成一排一排,面朝着她,笑着。阿蕨站在最前面,冲她挥手。

顾云舒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根。

阿蕨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谢谢你。你写了我们的名字。有人看见了。有人记得了。够了。”

她转过身,和那些人一起,慢慢走进树干里。一个接一个,像水滴融进河流,像花瓣融进泥土。最后只剩阿蕨一个人。她站在树干前面,回过头,看着顾云舒,笑了。那笑容很年轻,很亮,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外婆叫什么名字?”

“顾棉。”

阿蕨点点头。“顾棉。好听。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走进树干里,消失了。

顾云舒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脸上全是泪。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阿蕨还在笑,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笑了。把书放下,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高楼,车流,人群。没有人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有一棵木棉树。树上刻着四百个名字。那些名字的主人,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可她们的事,有人记得了。她们的的名字,有人看见了。她们的笑,印在书里,印在网上,印在每一个读过那些文字的人心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阿蕨问她外婆叫什么名字,问了两遍。第一遍在梦里,第二遍也在梦里。她问了两次。第一次,她回答的是“顾棉”。第二次,还是“顾棉”。可阿蕨说“好听,我记住了”。她记住了。她记住了外婆的名字。她等了她六十年,她没有来。可她记住了她的名字。

顾云舒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可她笑了。她知道,阿蕨不是怪外婆。她是想记住她。记住这个答应了她、却没有做到的人。记住这个欠了她一辈子、却再也还不上的债。记住这个名字,和那些刻在树上的名字一起,永远记住。

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打下一行字:“·续——致阿蕨。”

窗外,太阳升高了。阳光照在她的手上,照在键盘上,照在屏幕上那一行字上。她开始写。写阿蕨的故事,写她的十八年,写她死的那天,写她在树下等了六十年,写她等来了一扇门却没有开。写她最后说的话——“你外婆叫什么名字?”

她写着写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可她没停。她一直写,写到天黑,写到天亮,写到那本书出了第二版。第二版的封面上,印着那棵木棉树。光秃秃的,没有花。可树干上那些名字,清清楚楚,一个一个,四百个,一个不少。封底印着阿蕨说的那句话:“你外婆叫什么名字?顾棉。好听。我记住了。”

书摆进书店的那天,顾云舒买了一本,寄回棉溪村,寄给那个告诉她木棉树秘密的老太太。她没有附信,只是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阿蕨走了。她让我谢谢你。”

一个月后,她收到了回信。信封里是一朵干枯的木棉花,火红火红的,花瓣已经脆了,一碰就要碎。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老太太的笔迹:“今年三月,树没开花。一次都没有。”

顾云舒把那朵干花夹在书里,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会看一眼。那朵花火红火红的,像一团烧着的云。她看着它,想起阿蕨,想起外婆,想起那些刻在树上的名字。她们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可她们的事,有人记得了。她们的的名字,有人看见了。那朵花,还在。火红火红的,永远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