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将假人模型的基因测序报告摊开在实验台上时，晨光正透过百叶窗在纸页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报告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绿色液体——是从假人胸腔里溅出的冷却液，带着金属与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他的指尖落在第17号染色体的图谱上，那里有段用红笔圈出的片段，像条盘踞的小蛇。
“第17号染色体长臂11.2区。”他低声念出标注，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荡出轻响。身后的培养箱发出轻微的嗡鸣，里面的营养液泛着淡绿色荧光，浸泡着从假人模型体内取出的组织样本。三天前从城西工厂带回的假人残骸，此刻正躺在解剖台上，胸腔被剖开，露出的金属骨架上还缠着半片衣角，布料纤维的基因检测结果刚刚传到他的终端。
沈如晦滑动平板电脑，调出自己的基因序列存档。当两个图谱在屏幕上重叠的瞬间，他的呼吸顿了半拍——第17号染色体的嵌合片段几乎严丝合缝，碱基对的排列像复刻的模具，连最细微的重复序列都分毫不差。
“怎么会……”他伸手按住眉心，指尖的凉意压不住太阳穴突突的跳动。三年前教授让他参与“镜像基因库”项目时，只说要研究染色体异常与创伤修复的关联，从未提过会用他的基因片段做模型。解剖台上的假人残骸突然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是胸腔里未拆尽的齿轮在轻微转动，像在嘲笑他的后知后觉。
培养箱的警报声突然响起，绿色营养液表面浮起细密的泡沫。沈如晦快步走过去，隔着玻璃看向里面的组织样本——假人模型的细胞正在疯狂分裂，细胞核里的荧光标记像撒了把星星，而这些星星的排列轨迹，与他上次体检时的细胞荧光造影完全一致。
“表达差异……”他猛地想起林殊曾说过的话，转身翻出假人模型的完整检测报告。在蛋白质表达栏里，“三叶草蛋白”一项赫然写着“强阳性”，而他自己的体检报告里，这一项始终是“阴性”。沈如晦抓起荧光笔，在两个报告的相同位置划出横线，笔尖戳透纸页的瞬间，终于看清了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他们共享着几乎 identical 的基因嵌合片段，唯一的区别在于，假人模型的这段基因被强制激活，持续分泌着三叶草蛋白，而他的基因像沉睡的火山，至今保持着沉默。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时，沈如晦正将假人基因的测序图钉在黑板上。林殊抱着摞病例走进来，看见黑板上的图谱时脚步一顿：“这是……假人的基因报告？”
“你看这里。”沈如晦指向第17号染色体的嵌合区，“和我的基因序列比对过了，重合度99.8%。”
林殊的指尖在图谱上划过，突然停在标着“启动子区域”的地方：“这里的甲基化程度不一样！假人的启动子几乎没被甲基化，所以三叶草蛋白才能持续表达，而你的……”他翻出沈如晦的体检报告，“启动子被甲基化封死了，就像加了把锁。”
沈如晦点头时，目光落在林殊胸前的疤痕上。那道三叶草形状的疤痕最近颜色越来越深，每次体温升高就会泛起淡红色，像有生命般在皮肤下游动。他突然想起教授曾在会议上展示过的动画——三叶草蛋白会诱导成纤维细胞异常增殖，形成类似疤痕的结缔组织，而假人模型的胸腔内壁，正是这种组织的集合体。
“他们在批量生产‘我’。”沈如晦的声音冷得像解剖台的金属面，“用我的基因片段做模板，去掉甲基化的锁，让假人持续分泌三叶草蛋白，形成这种……可控的疤痕组织。”
林殊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自己的基因报告拍在桌上：“你再看我的！”在第17号染色体的同一位置，林殊的基因嵌合片段与假人模型也有97%的重合度，只是他的启动子区域被另一种蛋白抑制，表达的是“四叶草蛋白”——这也是他胸前疤痕形状的由来。
培养箱的警报声再次响起，这次的营养液里，假人细胞开始分泌红色颗粒。沈如晦用吸管取出一点放在显微镜下，看见那些颗粒正在吞噬周围的正常细胞，而吞噬轨迹，与林殊疤痕处的细胞活动影像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