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罗森就把所有人踹起来了。
准确地说,是把罗焱踹起来的。
其他人都是自己醒的,就罗焱,睡得跟死猪似的,被罗森一脚踹下炕,后脑勺磕在地上,嗷了一嗓子,比公鸡打鸣还准时。
“几点了这是?天还没亮呢大哥!”
“四点半,起来,检查车况。”
罗焱揉着后脑勺从地上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但脚底下一点没耽误,套上鞋就往院子里冲。
林娇娇是被罗木叫醒的。
罗木在门外敲了两下,声音压得很轻。
“娇娇,水烧好了,洗把脸,该走了。”
她应了一声,利索地翻身下炕,先摸了摸棉背心里头的青霉素,三支都在,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再摸裤兜,止血粉的铁皮盒也在。
帆布包昨晚就收拾好了,她背上肩,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罗焱钻在车底下做最后一遍检查,罗土蹲在旁边递扳手,两个人配合得跟流水线似的。
罗林站在车斗边上,拿本子对着物资清单一样一样地核,嘴里念念有词。
罗木在灶间把昨晚熬好的杂粮粥热了一遍,又切了几个窝头,摆在桌上。
罗森站在院门口,抱着胳膊看天。
东边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死黑,连星星都看不见,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又干又冷。
林娇娇走过去,仰头看了他一眼。
“大哥,吃饭了。”
罗森嗯了一声,没动。
“看什么呢?”
“看风向。”罗森的声音很低,“西北风,不算大,适合出发。”
林娇娇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进了灶间。
一家人围着桌子呼噜呼噜喝完粥,罗焱把最后一个窝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罗木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吃饭堵不住你的嘴是吧?”
“我说,”罗焱使劲咽了一口,“咱是不是该走了?”
“等人。”罗森把碗一推,站起来。
“等谁?”
话音刚落,院门外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老解放那种粗犷的柴油机轰鸣,是一种更安静更平稳的声响。
吉普车。
罗森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停在门外,车灯还亮着,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刺得人眯眼。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中等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两鬓有些花白。
年纪看着四十出头,脸上的皮肤被风沙打磨得粗糙发红,但一双眼睛特别亮,扫过来的时候,林娇娇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过了一遍筛子。
那人冲罗森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很平。
“罗森同志?我姓周,团部派来的联络员,这趟任务跟你们同行。”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罗家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娇娇身上,多停了半秒。
然后就收回去了,什么都没问。
罗森跟他握了个手。
“周同志,辛苦了,请进来坐。”
“不坐了,时间紧,直接走吧。”
老周说完,转身从吉普车后座拎出一个军用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
罗林站在罗森身后,眼镜片后头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老周。
等老周走到老解放跟前去看车况的时候,罗林凑到罗森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大哥,这人不对。”
罗森没回头,嘴唇动了动。
“哪儿不对?”
“你看他走路,脚步间距一模一样,肩膀不晃,重心压得很低。这不是坐办公室的人。”
罗森沉默了两秒。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