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在机床轰鸣的间隙里,他会想起从前。
想起妈妈在街头倒下的样子。
想起大伯说“家里没钱供你读书”的样子。
想起那栋用他妈妈的命换来的四层小楼。
仇恨还在。
可它好像被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被轰鸣的机床声压着,被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劳作压着。
被每个月的房租饭钱压着。
他连活着,都已经拼尽全力!
也是那时候,他才真正明白。
当年残疾的妈妈一个人把他带大,是多么不容易。
一年。
两年。
他十七岁了,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八。
他原本想过,等成年了,就去当兵。
那是小时候跟妈妈说过的承诺。
可意外,先来了。
那天下午,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机床轰鸣着,他放好料,踩下踏板。
可这一次,取件的动作慢了半秒。
机器落下来。
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见自已的右手。
血。
很多血。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被人抬上车,记得医院惨白的灯光,记得有人在他耳边大声喊着什么。
再醒来时,右手没有了。
从手腕往下,空荡荡的。
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盯了很久。
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老板来过几次,垫付了两万块医药费。
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等他出院了,去找那间铁皮棚子。
已经空了。
机床没了,老板没了,什么都没了。
连人带厂,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空荡荡的铁皮棚子里,站了很久。
风吹进来,吹得棚顶的铁皮哗哗响。
十八岁,残疾了。
之后的日子,他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找工作,没人要。
一个只有一只手的年轻人,能干什么?
他去过工地,去过餐馆,去过所有能想到的地方。
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不行。”
“干不了。”
“你这样子,我们没法要。”
钱花完了。
最后,他只能回去。
回欧亚村。
那间属于他的破旧老屋,比他离开时更破旧了。
屋顶漏了几个洞,墙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杂草齐腰高。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一股霉味。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后山。
妈妈的坟还在。
杂草长满了坟头,墓碑上落满了灰。
他跪下来,用左手一把一把地拔草。
拔了很久。
然后,他跪在那儿,看着墓碑上妈妈的名字。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说不出话。
只是跪着,流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