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巨人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在身后留下深深的坑印。
我们离开城堡已经七天。矿场那边留下罗姆和凯斯主持大局,艾德负责重新组织生产——不再是给领主挖矿,是为我们自己储备物资。莉亚和小托比跟着我们,作为联络员和帮手。同行的还有最初从矿场带出来的三十几人。
原本的计划是轻装快行,尽快与南方的起义军会师。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变化就是铁巨人本身。
这东西一站起来,就成了活生生的传说。所过之处,村庄、小镇、散落的农庄……人们从躲藏处探出头,先是惊恐,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敬畏。当他们看到铁巨人没有像传说中那样踏平房屋、掠夺粮食,反而会小心翼翼地绕开农田,会在过河时放轻脚步,他们的眼神就变了。
从恐惧,变成另一种东西。
一种让我不安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我们经过一个被山匪骚扰的小村庄。几十个土匪正在洗劫,村民缩在废墟里哭喊。我们赶到时,土匪头子骑在一匹瘦马上,正扯着一个老妇人的头发逼问藏粮的地方。
铁巨人停下脚步。
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当那个三十米高的钢铁身躯沉默地矗立在村口,投下的阴影覆盖半个村庄时,土匪们的手就僵住了。
头子抬头,张着嘴,马惊得直立起来把他甩下马背。
我打开扩音器:“放下抢的东西,滚。”
声音被放大后像天神的怒喝。土匪们连滚爬爬地扔下粮食和布匹,头子爬起来想跑,铁巨人伸出两根手指——每根都有树干粗——轻轻一拨,那人就像草秆一样飞出去,摔在泥地里昏死过去。
村民们从废墟里出来,愣愣地看着。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颤巍巍走过来,在铁巨人的脚趾前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
“神……神使大人……谢、谢谢……”
我赶紧打开驾驶舱,沿着铁巨人手臂滑下来——这动作我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老人家,快起来。”我扶起他,“我不是神使,我就是个矿工。”
老头却固执地摇头:“您能驾驭神机,就是天选之人……我们愿意追随您,供奉您……”
他身后,越来越多的村民跪下。眼神里有感激,但更深的是那种熟悉的、让我脊背发凉的——对上位者的敬畏和顺从。
那晚在临时营地,我坐在篝火边,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大傻子说:“他们看你的眼神,像看新领主。”
小托比在另一边磨他的小刀,抬头说:“哥,其实当领主也没什么不好啊?你是个好领主就行了。”
“问题就在这儿。”大傻子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他走过来,在火堆对面坐下,往火星添了根柴,“好领主还是领主。今天你是个好领主,明天呢?你的儿子呢?孙子呢?权力会腐蚀人,埃里克。一开始也许真是为了大家好,但时间长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就会开始相信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看向我:“你记得我们为什么起义吗?”
“因为人人平等。”我说。
“对。”大傻子点头,“但你看现在这些人——他们感激你,崇拜你,甚至想供奉你。他们在用旧世界的逻辑理解你。这对我们的事业,是毒药。”
“那怎么办?”我问,“我不帮他们?看着他们被抢、被杀?”
“要帮。”大傻子说,“但要换一种方式帮。”
第二天,我们遇到了一队流民。
大概两百多人,拖家带口,从北边逃难来的。他们的村庄被两个领主交战波及,房子烧了,田毁了,只能往南走,寻找一线生机。队伍里有老人咳得撕心裂肺,有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铁巨人停下时,流民们连逃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等死。
我们拿出了自己带的储备粮——其实也不多,但莉亚带着妇女们熬了一大锅稀粥,每人能分到半碗。大傻子带着男人们去附近林子里设陷阱,居然逮到几头猎物。那天晚上,整个营地飘着久违的肉香。
流民的头领是个中年铁匠。他端着木碗来找我时,手还在抖。
“大人……我们……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用报答。”我说,“你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听说南边有义军,收留流民,但我们……”他看看身后那些老弱妇孺,“走不到那么远了。”
我看向大傻子。他对我点了点头。
“跟着我们吧。”我说,“我们去南边。”
布兰愣住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他跪下去,又要磕头,被我一把拉住。
“别跪。”我说,“我们这里不兴这个。”
但他身后,已经跪倒了一片。
那天深夜,大傻子把我叫到铁巨人脚边。巨人的金属脚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上面还沾着赶路时的泥土和草屑。
“看见了吗?”大傻子拍拍铁巨人的脚踝,“在旧世界,这东西是神圣的,不容玷污的。领主们会把它擦得锃亮,供奉起来,作为自己高人一等的证明。”
我点头。
“所以我们要反着来。”大傻子说,“明天开始,每一个我们帮助过的人,你让他们在这里——”他指了指脚踝,“留下点什么。一句话,一个名字,一个标记。什么都行。”
我愣住了:“为什么?”
“三个原因。”大傻子竖起手指,“第一,打破神圣性。当人们亲手在神机上留下印记,他们就不会再把它当成不可触及的神物。第二,建立归属感。这是我们的铁巨人,不是你的。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在月光下很亮:“我们需要一种可见的、能传播的证明。证明这个铁巨人,和别的铁巨人不一样。它不是压迫的工具,是保护的工具。当其他领地的人看到它身上刻满了普通人的感谢,他们会怎么想?”
我懂了。
第二天早上,我召集了所有人——我们原来的同伴,新加入的流民,还有附近闻讯赶来求助的几个小村庄代表。
铁巨人单膝跪地,膝盖的液压杆发出叹息般的排气声。人群敬畏地看着。
我爬上铁巨人的脚背,站稳。
“兄弟姐妹们!”我喊,“从今天起,凡是被铁巨人帮助过的人,都可以在这里留下你的感谢——或者你的名字,或者一句话,随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