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末日。
天空不再是熟悉的夜空。它变成了某种诡异的、扭曲的存在——极光般的光带在头顶疯狂舞动,颜色从血红到幽蓝不断变幻,像是有人把整个宇宙的色彩倒进一个搅拌机里疯狂搅动。星辰在那些光带间忽隐忽现,但位置已经完全错乱——本该在北方的星星出现在南方,本该在凌晨升起的星座此刻悬在正头顶。
大地在咆哮。
塔兰城的建筑正在崩塌。那些低矮坚固的民居,那些刚刚还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此刻正成片成片地倒下。砖石和木梁砸落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嘶吼——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远处传来雷鸣般的巨响。那是海啸。
塔兰城距离海岸线只有三十公里。平日里,这距离足以让人安心。但此刻,地壳的运动让海水变成了最凶猛的野兽——一道黑色的水墙正在逼近,高度超过五十米,在那些扭曲的极光照耀下,像是一堵从地狱升起的巨墙。
“往上跑!”维塔利吼道,“去高地!快!”
他们开始向城东的小山狂奔。
沿途,是地狱。
一条裂缝在他们前方十米处突然撕开,宽达三米,深不见底。一个年轻的教徒收势不及,整个人栽了进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一边的街道上,一座三层公寓楼正在倒塌。一个妇女抱着孩子从三楼的窗口跳下,落地的瞬间,维塔利听见了骨头碎裂的脆响。那个孩子从她怀里滚落,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而那个母亲,再也不会站起来。
一个老人被压在倒塌的门框下,下半身血肉模糊,但还活着。他伸出手,抓住从身边跑过的一个教徒的脚踝,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救……救我……”
那个教徒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挣开他的手,继续向前狂奔。
“智慧之神会保佑我们的!”维塔利听见那个人在喊,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觉醒!为了全人类!”
海啸撞上城市边缘的那一刻,大地再次剧烈震颤。黑色的海水裹挟着无数的残骸——房屋的碎片,树木,还有人的尸体——冲进街道,吞噬一切。那些跑得慢的人被卷入其中,瞬间消失在那片沸腾的黑暗里。
维塔利终于冲上了小山顶。
他回头望去。
塔兰城已经不存在了。
曾经宁静的街道变成了汹涌的河道。曾经温暖的民居只剩下断壁残垣。那些刚刚还亮着灯光的地方,此刻一片黑暗。那些刚刚还传来笑声的人,此刻——
维塔利看见一个人头在不远处的水面上起伏。那是一个孩子的头,大约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像是在喊什么。然后一个浪头打来,它消失了。
他的腿一软,跪倒在地。
球体从他手中滚落,滚了几圈,停在一块岩石旁。
那些符文还在发光。那光芒在末日的背景下显得如此诡异,如此冷漠,像是在嘲笑这一切。
“老大……”副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同样颤抖,“我们……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
是的,成功了。
真实之眼启动了。磁极反转,地壳运动,海啸,地震——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智慧之神的力量确实降临了,正如祂承诺的那样。
维塔利想笑。想笑出声来,笑自己的成功。
但他的嘴角只是抽搐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微的、像是呻吟又像是哭泣的声音。
那声音混在海啸的咆哮里,混在地震的轰鸣里,混在那些远处传来的、已经越来越弱的惨叫声里,很快就消失了。
没有人听见。
智慧之神呢?
祂在看着吗?
维塔利抬起头,看向那片扭曲的天空。极光依旧疯狂舞动,色彩依旧诡异多变。那些光带交错纠缠,像某种活物的触手,把整个天空撕成碎片。
祂在看着。
祂一定在看着。
维塔利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感谢?赞美?还是……
一股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咙。他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但那股恶心的感觉依旧死死地抓着他,不肯放手。
旁边,另一个教徒也跪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十七个人,此刻只剩下三十一个。有六个没能跑出来——两个栽进了裂缝,一个被倒塌的建筑砸中,三个被海啸卷走。
他们跪在山顶上,面朝那片末日的景象,呕吐,哭泣,颤抖。
“为了人类……”有人喃喃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为了全人类能在死亡之主的控制下觉醒……”
没有人回应。
远处,又一波海啸正在逼近。比刚才那一波更高,更黑,更像一堵移动的、吞噬一切的地狱之门。
而在那更远的地方,在那片被撕裂的夜空下,塔兰城的废墟正在被海水一点点淹没。那些曾经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此刻已经看不见了。那些曾经传来笑声的广场,此刻已经沉入海底。那些曾经奔跑、嬉戏、争吵、相爱的人们——
维塔利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再看。
也不敢想。
同一时刻,塔兰城东区更远的一处高地上,一个穿着帝国使徒文职制服的人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加里。
他注视着那片末日的景象,注视着那些在山顶跪成一圈的黑影,注视着远处正在逼近的第二波海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斗争铸就。”
然后他转身,向更高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