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外,十里长亭。
与往日将军凯旋,禁军肃立,百官相迎的森严场面截然不同,今日此地,是人山人海。
真正的,人山人海。
百姓们从城中涌出,挤满了官道的两侧,爬上了附近的山坡,甚至有人爬到了树上,只为能看一眼那传说中的身影。
他们手里没有官方派发的彩旗,脸上却带着最真挚的狂热。
“战神!战神!”
“神工侯千岁!”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便再也无法停歇,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生疼。
御史台的官员带着差役,声嘶力竭地想要维持秩序,可他们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淹没在更加狂暴的声浪之中,几个瘦弱的言官甚至被热情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官帽都掉了。
高耸的城楼之上,太子李玄承身穿蟒袍,手扶着冰冷的城垛,望着下方那让他心惊胆战的狂热场面,整张脸都绷紧了。
他身边的一名东宫属官,户部侍郎张禄,压低了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殿下,这李太苍……民望太盛,已经不是一个臣子该有的样子了。”
李玄承没有做声,只是指甲掐进了城墙的砖缝里。
张禄继续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才是天下最可怕的东西。他现在握着这份民心,就等于握着一把能对着任何人的刀啊!”
李玄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孤,看见了。”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渐起。
一面黑色的大旗率先出现,旗上没有过多的纹饰,只有一个用血色丝线绣出的,张扬霸烈的“李”字。
大军缓缓而来,没有奏响凯歌,没有展示缴获的战利品,只有整齐划一,却又带着无尽煞气的步伐声。
踏!踏!踏!
每一步,都让脚下的大地随之颤动。
人群的呼喊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歇了,所有人都被这支军队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的气势所震慑。
李太苍骑着一匹普通的战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穿那套象征着功勋的黄金铠甲,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一个灭国的大将军,更像一个赶考归来的落魄书生。
可当他的身影完全映入众人眼帘时,山呼海啸的呐喊再次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战神——!”
这便是民心。
不需要刻意引导,发自肺腑的崇敬。
……
金銮殿内,香炉里飘着凝神的檀香。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却又暗流涌动。
李太苍独自一人,步入大殿。
他依旧是那身布衣,身上没有丝毫战胜归来的骄傲,只有旅途劳顿后留下的平静。
“臣,李太苍,叩见陛下。”
他对着龙椅上的大燕皇帝,行了标准的臣子之礼。
御座上的皇帝李圣,满面红光,他抬了抬手:“平身吧,神工侯。”
“谢陛下。”
李太苍起身,垂手而立,言辞简洁地开始汇报。
“启禀陛下,北伐全功,炎狼帝国已然覆灭。此战所有缴获物资、俘虏、疆域图册,皆在此处。”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章,由内侍呈了上去。
“此皆陛下天威浩**,三军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他的话语平铺直叙,将自己的功劳一笔带过。
太子李玄承的眼角**了一下。
他身后几名太子党的官员,袖子里准备好的,弹劾李太苍“骄纵跋扈,居功自傲”的奏章,此刻变得无比烫手。
人家压根就不居功,你怎么弹劾?
皇帝李圣翻看着奏章,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合上奏章,看向李太苍。
“李太苍,你此番功盖当世,朕竟不知该如何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无论是什么,朕都允你!”
此话一出,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何等的恩宠!
封王?裂土?还是世袭罔替的爵位?
所有人都觉得,李太苍无论提出多么惊人的要求,都在情理之中。
然而,李太苍的下一个动作,让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死寂。
他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是双膝跪地,行叩拜大礼。
“陛下!”
他高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臣此战,侥幸得胜,实属天命。臣不敢奢求任何赏赐。此战缴获的所有金银、宝物、奴隶、牛羊,共计三千车,臣愿尽数献入国库,以充盈大燕府库!”
这还不够。
他解下腰间一块古朴的兵符,双手高高举起。
“北伐大军二十万,将士归心。但兵者,凶器也,当由陛下亲自执掌。此乃北伐军兵符,臣,一并奉上!”
最后,他叩首在地。
“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降下隆恩,于京中赐臣一座僻静府邸,能让臣余生潜心作画,于愿足矣。”
寂静。
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李太苍的举动给震懵了。
交出所有战利品!
交出二十万大军的兵符!
然后,只求一个能画画的院子?
这是什么操作?
太子党中,一个准备上奏的官员,手一抖,奏章直接掉在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们准备了无数种应对方案,唯独没有这一种。
李太苍这是……自断臂膀,自废武功!
他把所有能威胁到皇权的东西,全都亲手交了出去,不留分毫。
这让他们之前准备的所有攻讦之词,都成了一个笑话。
龙椅之上,皇帝李圣也沉默了。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那个身影,过了许久,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世人皆说神工侯乃不世出的战神,朕今日才看明白,神工侯,更是我大燕的第一忠臣!”
他走到李太苍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既然你如此淡泊名利,朕便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