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感激地看了他爹一眼,继续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工钱和补贴照发。亏损的部分,从我家的那份里扣,但从明天开始,严格执行新规。”
散会后,林耀东回到屋里,拿出那个香烟壳子本子,在灯下写写画画。
母亲端来一碗鸡蛋面:“东子,吃点东西,第一天,别太着急。”
林耀东接过碗,苦笑:“娘,我不是着急,是在想怎么把事情做好。
今天这问题,其实我早该想到。
人情社会,面子大过天,但做生意,不能光讲面子。”
“你想明白就好。”林母坐在对面,“你爹刚才跟我说,他看你今天处理事情,像个当家人的样子了,就是担心你太年轻,压不住场面。”
“压不住也得压。”林耀东扒拉两口面,“娘,咱们这事,成不了,村里人投的钱可能就打水漂了,我不能对不起大家的信任。”
夜深了,林家院子的灯还亮着。
林耀东在本子上列出了明天的改进方案:质量检查标准、分点绩效考核办法、运输时间节点的微调、以及如何应对可能的人际冲突。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
海上升起一轮明月,照得海面波光粼粼。
这条路才刚起步,竟然遇到这一茬。
林耀东忽然想到系统发放的那本《管理世界500强》的图书手册,他决定晚上仔细研究一下。
......
第二天天没亮,林耀东就起来了。
他先去棚子里检查了冰箱,冰已经化了不少,得尽快补冰。
然后整理了账本,把昨天的亏损明细单独列出来。
六点半,各分点的人陆续出发。
陈大川走前,林耀东特意又交代了一遍:“质量第一,宁缺毋滥。”
陈大川重重点头:“东子,你放心,今天我再收次货,你扣我全年工钱。”
上午的总点比昨天更忙碌。
或许是昨天现钱结算的消息传开了,今天来的渔民更多,队伍排到了村口。
林三伯今天明显严格了许多。
有个本村的老渔民提着半筐不太新鲜的虾蛄来,陪着笑脸:“三哥,这都是自家兄弟,通融通融。”
林三伯板着脸,一条条检查,最后摇头:“老四,这虾蛄都软了,不行。你拿回去自己吃吧,或者晒成干。”
那渔民脸色变了:“三哥,你这就不讲情面了吧?昨天不也收了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林三伯不为所动,“咱们收购站有新规矩,质量不过关一律不收。你别让我难做。”
两人争执起来,引来不少人围观。
那渔民觉得丢了面子,声音越来越大:“什么破规矩!都是乡里乡亲的,至于吗?林耀东那小子才吃了几天盐,就立这么多规矩!”
林耀东闻声赶来,笑着致歉,“四叔,对不住,规矩是我定的。
不是针对您,是对所有人。
咱们收的鱼是要卖到县里、卖到老百姓餐桌上的。
质量不好,人家下次就不买咱们的货了。
收购站黄了,咱们村所有人都会受影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耀东语气诚恳,道理也通透。
那渔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提着筐子悻悻走了。
围观的渔民窃窃私语,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大伙计看得出这收购站是动真格的。
上午十点,运输组准时出发。
林耀东叮嘱李海柱:“今天严格按时间,十点半没装好车的分点,不等。”
十一点,王家庄的货第一批到了。
葛遥亲自押车回来,一脸兴奋:“东哥,今天王家庄那边顺当!收了二百八十斤,全是好货!那几个原本私下收鱼的,看咱们真给现钱,也把货转给咱们了。
就是……”
他顿了顿,“有个村支书的小舅子,送了筐不太新鲜的鱼,我说不收,他脸色很难看。”
林耀东拍拍他的肩:“阿遥,你做得对,得罪一个人,保住的是咱们所有人的饭碗,村支书那边,我抽空去拜访,解释清楚。”
十一点半,李家岙的货到了。
阿远做事仔细,收的货虽然零碎,但分类清楚,质量也都不错。
下午一点,石头滩的货还没到。
林耀东看了看表,眉头紧锁。
昨天已经晚了,今天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一点十分,陈大川派来的帮手陈小虎气喘吁吁跑进院子:“东、东子哥……石头滩那边……出事了!”
“慢慢说。”林耀东心中一沉。
陈小虎喘匀了气:“今天大川哥严格按照标准,那几个船老大的货不新鲜,他坚决不收。
那几个船老大就恼了,说咱们白沙村的人去他们地盘收鱼,还挑三拣四。
双方吵起来了,差点动手。
现在货还僵在那里,大川哥让我先回来报信。”
院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神色紧张。
林耀东沉思片刻,迅速做出决定:“海柱哥,你带上运输组的人,跟我去石头滩,三伯,总点这边您照应着,茂才叔,准备钱,可能需要现场结账。”
他又对阿远说:“你去趟乡里,找赵主任,把情况简单汇报一下,就说咱们按规矩收鱼,遇到了阻力,希望乡里能支持咱们正规经营。”
兵分三路,林耀东带着六个人,推着两辆板车,直奔石头滩。
石头滩离白沙村十五里,路确实不好走,多是崎岖的沿海小路。
一行人紧赶慢赶,下午两点四十才到。
还没进村,就听见争吵声。
陈大川和两个船老大面对面站着,双方都脸红脖子粗。
地上放着几筐鱼,旁边围了不少石头滩的村民。
“怎么回事?”林耀东分开人群走进去。
陈大川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愧色。
“东子,你来了……他们这鱼,分明是昨天的,非要说是今早的。
我不收,他们就拦着不让走,说咱们白沙村欺负人。”
一个满脸横肉的船老大斜眼看着林耀东:“你就是林耀东?小子,毛还没长齐吧?来我们石头滩立规矩?”
林耀东眉头一皱,“这位大哥,我不是来立规矩,是来做买卖的。
咱们收购站,县里乡里都支持,为的是让渔民能把鱼卖个公道价。
但买卖讲诚信,您拿昨天的货当今天的卖,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另一个船老大嚷道,“在这石头滩,我们就是规矩!你们白沙村的手伸得太长了!”
围观的村民中有人附和,也有人沉默观望。
林耀东环视一圈,提高声音:“石头滩的各位乡亲父老!我们白沙村收购站,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给大家多一个卖鱼的选择!
县里水产公司什么价,大家心里清楚。
我们按市场价收,现钱结算,绝不拖欠!但有一条,只要当天新鲜货!为什么?因为我们要对买鱼的人负责,也要对咱们渔民的名声负责!
如果卖出去的鱼不新鲜,人家下次就不买了,咱们所有人的鱼都得烂在手里!”
他走到鱼筐前,抓起一条鱼:“大家看看,这鱼眼睛都陷进去了,鱼鳃发黑,这能是今早的货吗?
这样的鱼卖到县里,人家会说石头滩的鱼不行!坏了整个石头滩的名声!
大家愿意背这个名声吗?”
这话戳中了一些人的心思。
人群中传出低声议论。
“好像是啊……上次我拉鱼去县城卖,就因为是前天的货,被压了一半价。”
“现钱结算倒是好……”
那横肉船老大见势不妙,冷笑道:“说得比唱得好听!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压价的新花样!”
林耀东直接从怀里掏出钱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叠整理好的钞票。
“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只要是今天的新鲜货,按市场最高价收,现场付钱!”
他看向陈大川:“大川哥,今天石头滩有其他渔民送鱼来吗?”
陈大川点头:“有几户送了,质量不错,我已经收下了,在那边。”
他指指一旁几个鱼筐。
林耀东走过去,随意翻开一条,鱼眼明亮,鱼鳃鲜红。
他当即说:“茂才叔,给这几户结账,按今天最高价!”
林茂才上前,当场称重算钱,把钞票递到那几个渔民手中。
那几个渔民接过钱,脸上露出惊喜。
这下,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真金白银摆在眼前,比什么话都有说服力。
之前送鱼的几户中,有个老汉犹豫着开口:“林……林同志,我家今天还有二十斤带鱼,刚上的,你们收吗?”
“收!”林耀东毫不犹豫,“只要是新鲜的,都收!”
“那……我这就回去拿!”老汉转身就往家跑。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又有几户渔民表示家里有新鲜鱼获。
那两个船老大脸色铁青,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再阻拦。
林耀东趁热打铁,对那两个船老大说:
“两位大哥,咱们不是对头。如果你们有新鲜货,我们照样收,价格公道。
但如果是以次充好,那对不起,咱们的买卖做不成。
咱们渔民靠海吃饭,靠的是实打实的力气和诚信,不是耍心眼。
您说是不是?”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又表明了立场。
横肉船老大盯着林耀东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小子,有点意思。成,今天是我们不地道。
明天,明天我们有好货,你按市场价收?”
“一言为定!”林耀东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场危机暂时化解。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板车上装着今天从石头滩收的货,虽然只有一百来斤,但都是好货。
陈大川一路沉默,快到村口时,才低声说:“东子,今天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我可能又会心软收了那些次货。”
林耀东拍拍他的肩:“大川哥,你不是心软,是怕把事情搞砸。
但有时候,坚持原则才是把事情做好的唯一办法。
今天你坚持不收次货,虽然差点冲突,但赢得了石头滩那些真正想正经做买卖的渔民的尊重,这是好事。”
回到总点时,已经晚上七点。
县里的车早发了,今天的货只能明天一起送。
林茂才算了一天的账,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东子,今天虽然石头滩那边耽搁了,但总账算下来,咱们盈利了!本村、王家庄、李家岙的货都很好,扣除所有成本,净赚五十八块七毛!”
院子里响起一阵欢呼。
但林耀东没有放松,他注意到,今天各分点收的货中,还是有少量“人情鱼”——质量勉强过关,但算不上好。
而且运输时间仍然是个问题,如果每天都像今天这样处理突发情况,整个链条都会被打乱。
晚上开会时,林耀东提出了新问题:“今天石头滩的事解决了,但暴露了两个问题。
第一,分点人员在当地缺乏支持,遇到阻力很难处理。
第二,运输时间太紧,没有缓冲。”
他提出解决方案:“从明天起,每个分点除了收购人员,再配一个本村的人,最好是跟当地有亲戚关系的,帮着协调关系。
另外,运输时间调整:各分点最迟等到十一点,运输组最迟等到下午三点,给突发事件留出处理时间。”
“还有”他看向林茂才,“茂才叔,从明天起,账目每天公布,贴在棚子外,让所有人都看得见,赚了多少钱,怎么分的,清清楚楚。”
林高远在旁边听着,暗自点头。
儿子这招高明,公开透明,才能服众。
散会后,林耀东独自坐在灯下,翻开那本系统奖励的《如何管理世界五百强》。
书很厚,他跳着看。
有一章讲“质量是企业的生命”,另一章讲“建立有效的激励机制”。
他若有所思,在本子上写写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