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李慧娟和苏可夏被丈夫(父亲)这副模样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苏建民没有理会自己的妻女,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站在客厅中央的秦振舒。
这是一场真正的、面对面的,翁婿之间的第一次交锋。
“秦振舒,是吧?”苏建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承认,你很有本事。能拿着县里的批条,跑到沪上,还找到了这里,搅黄了青禾的……好事。”
他特意在“好事”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讥讽的意味。
“但是,然后呢?”
苏建民的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属于一家之主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如同一座大山,朝着秦振舒,直直地压了过去。
“你一个北大荒的所谓‘组长’,说白了,不还是个领着工分、刨土坷垃的农民吗?你能给青禾什么?是北大荒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穷日子,还是那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农民身份?”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公务考察’,可我只看到,你这次来,除了让青禾彻底断了返城的念想,除了让她得罪了一个她根本得罪不起的人,你还能做什么?你所谓的‘考察’,能变出一张让她回城的调令吗?能变出一份让她在沪上安身立命的正式工作吗?能变出一套能让她结婚生子、遮风避雨的房子吗?”
“你不能!”
苏建民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陡然拔高,那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如火山般喷发!
“你什么都给不了她!你只会用你那些虚无缥缈的豪言壮语,把她拖进你那个穷乡僻壤的泥潭里,让她跟着你,吃一辈子的苦,受一辈子的罪!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把把锋利的、淬了毒的刀子,刀刀见血,刀刀都扎在最现实、最残酷的要害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刁难,这是最**裸的、用现实的巨大鸿沟,来碾压一个年轻人的尊严和爱情的审判!
苏青禾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为秦振舒辩解,却被秦振舒用眼神,轻轻地制止了。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质问和羞辱,秦振舒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愤怒。
他甚至,还对着苏建民,微微地,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认同对方的担忧。
“伯父,”他平静地开口,那沉稳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明白您的担忧。您说的这些,都很现实,也都是一个当父亲的,为自己女儿的将来,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他这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理解的态度,让苏建民那准备好的、更加刻薄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秦振舒没有给他继续发难的机会。他挺直了脊梁,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名为“自信”的、璀璨的光芒。
“您问我能给青禾什么?我的答案是,我不能给她您所说的那种,一眼就能看得到的、安逸的现在。因为我给她的,是一个您现在无法想象,但却无比光明的未来。”
“您问我的未来在哪里?我的未来,不在那一片小小的、百亩的‘白板地’,而是在我们国家千千万万亩,需要被改造、被拯救的盐碱地和贫瘠的土地上!”
“您问我这次来,能做什么?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搅黄什么‘好事’,而是为了寻求一种能改变我们庆阳公社,改变我们东来县,甚至改变整个北方农业现状的先进技术!是为了完成一个足以让我,也让所有跟着我的人,昂首挺胸地,站在任何一个地方的宏伟计划!”
他的声音,由平静,到激昂,再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磅礴气势!
他没有去反驳那些关于“房子”、“工作”的现实问题,而是直接将格局,拉到了一个苏建民从未接触过,也无法想象的、宏大的层面!
你拿小我来压我。
我就抬出大我来压你!
且看你小我大,还是大我大!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建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和审视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