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营房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军官。
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挺拔,面容白净,戴着一副眼镜,显得斯斯文文。
他身上的军装同样笔挺,步伐稳健,径直朝着大门口走来。
“是向阳大队的同志们吧?”年轻军官走到门口,隔着铁门,脸上带着一种客气而又公式化的微笑,“我是这里的副指导员,我姓王。辛苦大家了,这么冷的天,还大老远跑过来。”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礼貌周到,但那种客气之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他的眼神,平静地扫过秦振舒,扫过那辆三轮车,以及车上那些局促不安的村民,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对这种“地方慰问”司空见惯的审慎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显然,在他们看来,这或许又是一次地方上为了完成“拥军”任务而组织的、形式大于内容的活动。
“王指导员你好,”秦振舒上前一步,热情地伸出手,“我是向阳大队的秦振舒。我们是真心实意地来感谢解放军同志为我们保家卫国的。我们大队自己办了个小厂,生产了点土特产,效果不错,就想着第一时间,给咱们的子弟兵送来试试。”
王指导员象征性地同他握了握手,点了点头:“有心了,我代表我们全体指战员,感谢乡亲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三轮车旁边那面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锣和鼓上,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不过,同志,”他善意地提醒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这里是部队,有严格的纪律要求,保持肃静是第一位的。乡亲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敲锣打鼓的,以后就没必要了。”
这句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了李大虎等人的心上。
他们那原本引以为傲的、热热闹闹的排场,在对方眼里,竟然是破坏纪律的喧哗。
李大虎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那是一种混合了尴尬、羞愧和委屈的复杂情绪。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小丑,兴冲冲地跑来献宝,结果却被人当众指出了行为不当。
“热脸贴了冷屁股”,这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他和许多随行社员的心中冒了出来。
他们感觉自己那片滚烫的、真挚的心意,被对方用一种礼貌而又冰冷的规则,给挡了回来。
秦振舒却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这份尴尬。
他立刻笑着点头道:“是是是,王指导员说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第一次来,不懂部队的规矩,给你们添麻烦了。大虎,快,把东西都收起来。”
他用一个眼神,制止了李大虎那即将要爆发的憋屈。
他知道,这不是对方的错,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化和规则体系的碰撞。
王指导员见他如此明事理,眼神中的疏离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示意哨兵打开了旁边的小门。
“东西就卸在这里吧。大家辛苦了,进来喝杯热茶,暖和暖和身子再走。”
这句邀请,同样是客气而又标准化的流程。
李大虎等人,在秦振舒的指挥下,默默地、一声不吭地将那十几个用红布包裹的木箱,从车上搬了下来。
他们的动作,不再有来时的兴奋和神圣感,只剩下了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机械。
那颗火热的心,在北大荒这深山的严寒和部队那冰冷的纪律面前,算是彻底凉了半截。
他们现在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自作多情了。